上一世的殿选,是安陵容心底难以磨灭的窘迫记忆。
那时的她,自小长在松阳那偏僻小县,没见过什么世面,父亲安比槐眼中只有仕途与那些能给他带来助力的姨娘,对她这个嫡女向来漠不关心,母亲林氏性子懦弱,在府中空有主母之名,连下人都敢敷衍,更遑论为她筹谋前路。
她从不知,从松阳县到紫禁城的路途竟那样漫长,漫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暗甬道。
既没有提前动身的远见,也没有精挑细选的马车,最后雇来的那匹老马,早已垂垂老矣。
蹄子踏在青石板路上都带着迟暮的拖沓,一路走走停停,等她风尘仆仆赶到皇宫时,殿选的钟声都快要敲响了,若非嬷嬷网开一面,她怕是连宫门都进不去,更别说站在皇帝和太后面前。
重活一世,安陵容早已将上一世的教训刻入骨髓。
她早早便差人去京城订了脚程最快的马车,那马是上好的千里马,毛色油亮,四肢矫健,跑起来四蹄生风。
又提前半个月从安府动身,一路晓行夜宿,不急不躁,待抵达京城时,离殿选还有十余日。
她没有贸然去投奔任何亲友,而是选了一家靠近皇城的客栈住下,每日除了温习宫中礼仪,便是站在窗前打量京城的风土人情,养精蓄锐,只待殿选那日一鸣惊人。
故而这一次,她不仅没有迟到,反而来得极早。
晨曦微露时,她便已梳洗完毕,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衣裳,随着第一批秀女进入皇宫。
站在朱红宫墙下,她抬眼望去,眼前是巍峨的宫殿,琉璃瓦在晨光中折射出耀眼的金光,汉白玉台阶一尘不染,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透着皇家的威严与肃穆。
上一世,她对这里充满了敬畏与惶恐,而如今,她的心中只有平静与算计。
她安静地站在秀女队伍的末尾,等着嬷嬷前来安排,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将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一纳入眼底。
甄嬛已经到了。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依旧如前世一般,身着一袭月牙白的宫装,裙摆上绣着淡淡的兰草纹,清新雅致。
头发梳着简单的闺中髻,只插了几支细碎的珠花,还有一支莹白色的玉簪,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此刻的她,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眼神清澈,笑容恬淡,仿佛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清纯淡泊的女子,日后会成为妆容凌厉、杀伐决断的熹贵妃,会将她逼入绝境,让她在冷宫中苦杏仁相伴,含恨而终。
安陵容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上一世最后一次见甄嬛时,对方已是权倾后宫的太后,而她却是阶下囚。
那一幕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让她唏嘘不已。
上一世,她输得一败涂地,而这一世,她一定要扭转乾坤,让甄嬛成为她的手下败将。
“嬛儿,早听说妹妹中选了,可就是一直不得空见你。”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安陵容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只见沈眉庄正缓步走向甄嬛。
沈眉庄今日穿了一身玫红色的宫装,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上戴着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依旧如前世那般端庄大方,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优雅与得体,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场合。
安陵容微微侧耳,便听到了甄嬛与沈眉庄的对话。
甄嬛的声音带着几分娇俏,小声抱怨着自己巴不得没选上,只想回家安稳度日。
安陵容忍不住在心底冷笑,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巴不得没选上?
那殿选时,又何必在皇帝面前说出“嬛嬛一袅楚宫腰”那样的句子,引得皇帝侧目?
做人还是不要太做作了,既想博得名声,又想装作淡泊名利,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站了许久,安陵容只觉得口干舌燥。
她循着记忆,走到旁边的偏殿,拿起桌上的一碗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热的感觉,也让她想起了一个老熟人——夏冬春。
上一世,夏冬春就是在这个时候,因为嘲讽她的衣着,被她记恨在心,而后又因嚣张跋扈,被华妃赏了一丈红,彻底退出了后宫的舞台。
其实仔细想想,夏冬春那样的性子,有勇无谋,家世尚可,若是能收服她,收为己用,倒是一把很好用的刀子。
上一世就那样轻易被华妃废了,当真是可惜了。
正想着,就听到一阵张扬的脚步声传来。
安陵容抬眼望去,只见夏冬春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橘色的宫装,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头上戴着硕大的大红花旗头,那红花几乎要遮住她的半张脸,整个人看起来俗不可耐。
她的脸上带着洋洋得意的笑容,走路时昂首挺胸,那姿态,只差没把“我家是包衣左领”这几个大字写在额头上了。
原本,安陵容不打算在这里就和夏冬春结识。
她想着,入宫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筹谋,总能找到收服她的办法。
可没想到,夏冬春路过她的时候,竟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中的鄙夷毫不掩饰,倒像是认识她一般,开口便嘲讽道:“不知这位小姐家父是何人啊?怎么今日殿选,竟穿着早两年京中就不时兴的织花缎子,穿得这样寒酸来殿选也不怕污了太后和皇上的眼睛吗?”
周围的秀女听到这话,都纷纷侧目,目光中带着好奇与看热闹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