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的产房内,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艾草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仪贵人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
她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每一次宫缩传来,都让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啊——!痛……好痛……”
“贵人!使劲啊!再加把劲!孩子的头已经看见了!”稳婆跪在床边,手里沾着血水,一边擦汗一边急切地呼喊,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
仪贵人已经折腾了一天一夜,力气快耗尽了,可孩子还没生下来,再耗下去,怕是要出危险。
宫女们端着热水、拧着帕子,来回穿梭,脚步匆匆,脸上满是紧张。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响亮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众人心里一紧,稳婆连忙压低声音:“贵人,皇上来了!您再撑撑,别让皇上担心!”
仪贵人猛地睁大眼睛,像是攒起了最后一丝力气,咬着牙,再次用力。
弘历快步走进外间,身后跟着皇后、贵妃、陵容等一众嫔妃。
后宫嫔妃生产,本不用这么多人来守着,可仪贵人怀的是龙嗣,又是近期唯一的身孕,众人要么是真心关切,要么是想在皇上面前刷存在感,竟都聚在了景阳宫。
“臣妾等给皇上请安。”嫔妃们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仓促。
弘历摆了摆手,目光急切地投向产房的方向,声音发紧:“已经一天一夜了,还没生下来吗?太医怎么说?”
皇后走上前,语气尽量平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皇上莫急。女子生产本就没有定数,少则几个时辰,多则三四天都是常事。产房内血腥气重,又乱得很,您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臣妾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侧殿,您先去侧殿歇着,喝口热茶,臣妾在这里守着,一有消息就派人禀报您。”
弘历的目光在产房的门帘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皇后沉静的脸,他心里对仪贵人仍有疑虑,可眼下她怀着龙嗣,生产关头,那些疑虑只能先压在心底。
他点了点头:“也好。宸嫔,你陪朕去侧殿。”
“是。”陵容躬身应道,脚步轻缓地跟上弘历,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扫过产房的门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侧殿内,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压抑。
陵容给弘历递上一杯热茶,语气柔和地安慰:“皇上,仪贵人吉人天相,您看她孕期一直安稳,孩子定然也康健。您别太忧虑,她和小阿哥定会平安无事的。”
弘历接过茶盏,指尖微凉,他轻轻吹了吹茶沫,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希望孩子平安,可心底那点对仪贵人的怀疑,总让他隐隐不安。
产房内的煎熬还在继续,外间的嫔妃们各怀心思。
贵妃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帕子,眼神里满是不耐。
她早就不想待在这里了,又闷又吵,可皇上在侧殿,皇后又摆出一副母仪天下的样子,她若是先走了,反倒显得自己不懂事。
皇后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深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她转身对众人说:“夜深了,你们都先回宫吧。这里有太医和稳婆盯着,本宫在这里守着就好,免得大家都熬坏了身子。”
贵妃心里一动,面上却露出恳切的神色,站起身说道:“娘娘说的哪里话!仪贵人生产是六宫的大事,也是皇上的心事。臣妾不累,愿意留下来陪娘娘一起守着,同甘共苦、同气连枝,也能帮娘娘搭把手。”
她都这么说了,其余嫔妃哪里还敢走。
纯妃、庆贵人、玫嫔等人纷纷附和:“臣妾也留下陪娘娘。”
皇后看着这一群“热情”的嫔妃,心里暗暗叹气,却也不好再驱赶,只能默认了众人留下。
就在这时,产房内突然传来稳婆惊喜的呼喊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生啦!生啦!仪贵人生啦——!”
皇后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走向产房,刚要掀开门帘,脚步却猛地顿住。
不对!怎么没有孩子的哭声?
新生儿落地,哪有不哭的道理?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等她细想,产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稳婆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后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娘……皇后娘娘……”
“到底怎么了?!”素练见她支支吾吾,急得上前一步,语气严厉,“有话快说!若是耽误了贵人,这个罪你担待得起吗?!”
稳婆被素练的气势吓住,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嫔妃,然后压低声音,凑到皇后耳边,几乎是用气音说道:“仪贵人……仪贵人生下的是个……是个死胎……”
“什么?!”皇后猛地后退一步,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周围的嫔妃们也听到了只言片语,瞬间炸开了锅。
宫中嫔妃诞下死胎,历来被视为不详,是冲撞了神灵、晦气缠身的征兆。
从古至今,但凡遇到这种事,诞下死胎的嫔妃,不是被废黜打入冷宫,就是被降位份,永生不得翻身。
毕竟谁都不想沾染上这股晦气。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六宫之主,不能慌。
她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的惊悸,对身边的莲心吩咐:“莲心,你去侧殿禀报皇上。就说仪贵人产后虚弱,暂时不宜面圣。”
“另外……就说她诞下的胎儿早夭,是个死胎,请皇上定夺如何处置。”
“是。”莲心脸色发白,应声后快步走向侧殿,脚步都有些虚浮。
原本围在产房门口、想进去探望的嫔妃们,此刻都齐刷刷地后退了几步,没人再敢靠近——谁都怕自己沾染上不详,被皇上迁怒。
贵妃皱着眉,在心里暗自庆幸,幸好没真的凑上去,这要是沾了晦气,往后皇上怕是都不会再翻她的牌子了。
弘历接到禀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快步从侧殿走出来,陵容紧随其后。
他走进景阳宫的外间,目光扫过众人躲闪的眼神,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诞下死胎?太医呢?让太医过来!”
太医连忙从人群后走出来,躬身行礼,声音颤抖:“回皇上……仪贵人生产时气血耗竭,胎儿在腹中缺氧过久,生下来时就已经没了气息……臣……臣有罪……”
“你们都有罪!”弘历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都被震得跳了起来,“朕让你们好生照料仪贵人,你们就是这么照料的?!”
众人见皇上动了真怒,连忙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齐声说道:“臣妾(奴才)失职,请皇上息怒!”
皇后也跪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自责:“皇上息怒,是臣妾没有尽到皇后的职责,未能妥善照料仪贵人,才出了这样的事,请皇上降罪。”
就在这时,王钦端着一个铺着黑布的小木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木盘里,裹着一块小襁褓,鼓鼓囊囊的,却没有丝毫动静。
弘历的目光落在木盘上,眼神复杂。
那是他的孩子,哪怕生下来就是死的,也是皇家血脉。
他伸出手,想去掀开黑布看看,指尖刚碰到布角,就被陵容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