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嫔晋封纯妃的旨意晓谕六宫那日,宫人巷的风比往日更冷了些。
巷子里的青砖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如懿她们住的小屋窗缝里,让屋里本就微薄的暖意又散了几分。
如懿、惢心和阿箬在这宫人巷,连带着之前在冷宫的日子,算下来已经待了大半年。
日子清苦得像巷口那口结了冰的井。
每日吃的是内务府送来的粗米,掺着些发黄的糙米,菜大多是腌咸菜或是几片寡淡的青菜叶。
穿的是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宫装,惢心把如懿从前的素色宫装改小了些,勉强能穿,却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
小屋的炕席破了个洞,惢心用旧布缝了又缝,睡觉时还是能感觉到身下的凉意。
窗台上那几盆小野菊,是惢心从巷口荒地里挖来的,如今也冻得蔫蔫的,只剩下几片发黄的叶子。
平日里,挑水、劈柴、去内务府领份例、打扫屋子这些杂事,都是惢心和阿箬在做。
如懿却始终守着她那点体面。
每天晨起,她都会坐在炕边,对着一面磨得模糊的铜镜,仔细梳理头发,哪怕只有一支旧银簪,也要插得端端正正。
她带出来的那几副护甲,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材质,却被她保养得极好,每日换着戴,指尖划过护甲上的纹路时,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怀念,那是她从前作为娴妃时,最后的念想了。
阿箬心性本就高傲,哪里耐得住这种日复一日的清苦和荒凉。
这日午后,她劈完柴回来,把斧头往墙角一扔,看着如懿正坐在窗边摩挲护甲,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主儿,咱们在这宫人巷也住了这么久了。您被冤枉的事,咱们心里都清楚,二阿哥的事,根本就不是您做的。可皇上这么久了,也没个准话,既不查,也不松口,要不……咱们自己想想办法?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如懿手里的动作没停,眼神依旧落在护甲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事情过去这么久,皇上自有他的圣裁。我和皇上相识多年,他了解我的性子,也知道我不会做那种谋害皇嗣的事。”
“我相信他,定能查清真相,早晚有一天,会救咱们出这宫人巷,还我清白。”
“可皇上也没说什么时候查啊!”阿箬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脸上满是不甘,“主儿,要不咱们想办法给海主儿递个消息吧?海主儿和您最要好,当初在潜邸就跟您亲,如今她在宫里虽说不算得宠,可好歹能见到皇上。让她在皇上面前提一提,帮着查一查,总比咱们在这儿坐以待毙强啊!”
“不可。”如懿终于抬起头,眼神坚定,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海兰性子单纯,没什么心机,宫里的暗流她应付不来。”
“这事牵扯太大,一旦让她卷入其中,不仅帮不了我,反而会让她自己惹上麻烦,甚至可能被人当作靶子。”
“再者,咱们在宫人巷,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若是传递消息时被有心人发现,只会给我安上‘私下串联、图谋不轨’的罪名,罪加一等。此事不必再说了,我自有打算。”
阿箬见如懿态度如此强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的心里有千般不服、万种不愿,可她终究只是个奴才,主子说不行,她就不能再提。
她看着如懿依旧端坐着的背影,看着她指尖那副亮闪闪的护甲,心里满是不解。
都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住的是破屋,吃的是粗食,连出门都要受侍卫盯着,为什么还要端着这副空架子?
这所谓的体面,到底能值几个钱?难道比离开这鬼地方、恢复自由还重要吗?
她闷哼一声,转身走到炕边,拿起没缝完的旧衣服,用力戳着针脚,针线下的布被她戳得皱巴巴的,像是在发泄心里的不满。
惢心从外面挑水回来,见两人气氛不对,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把水倒进缸里,拿起抹布,又开始擦拭那早已擦得发亮的缺腿桌子。
内务府的偏院角落里,几个负责打扫的小太监正趁着间隙闲聊。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墙根下,他们缩着脖子,搓着手,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生怕被管事太监听见。
一个瘦高个、手里拿着笤帚的小太监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还时不时左右张望:“哎,你们听说了吗?就是住在宫人巷的那位前娴妃,听说……她是被冤枉的。”
“真的假的?”旁边一个矮胖的小太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凑近了些,“当初不是都说她用被子里的苇絮害了二阿哥吗?证据确凿啊,怎么又成被冤枉的了?”
“我也是听我远房表哥说的,”小禄子放下笤帚,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我表哥在养心殿当差,偶尔能听到皇上和毓湖嬷嬷说话。”
“说是二阿哥那床被子,好像不是前娴妃自己动的手脚,是有人趁乱换了里面的苇絮,还故意撕了个口子,让苇絮飘出来。之前没人细查,就把账算到她头上了。”
“不能吧?”另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小太监皱着眉,摇了摇头,“皇上多英明啊,要是前娴妃真被冤枉了,怎么还会把她打入冷宫,又挪到宫人巷?这不合常理啊。”
“你傻啊!”小禄子拍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时候皇后娘娘哭得死去活来,前朝大臣又都上书要严惩谋害皇嗣的人,皇上就算心里犯嘀咕,也得顾着面子和规矩啊!”
“再说了,宫里谁不知道,前娴妃和皇上是年少情谊,当初选秀的时候,皇上差点就选她做嫡福晋了。依我看啊,前娴妃肯定是被人害了,有人故意栽赃她,想借二阿哥的事除掉她。”
小李子听到这儿,脸色一下子白了,连忙摆着手,往后退了两步:“好了好了,别再说了!这种事也是咱们能议论的?”
“要是被管事太监听见,或是被哪个娘娘的人听了去,咱们几个的脑袋都保不住!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说罢,他拿起靠在墙边的簸箕,头也不回地往另一边走去,连阳光都不敢再晒了。
小禄子和小福子对视一眼,也觉得有些后怕,吐了吐舌头,不敢再继续聊这个话题,拿起工具,各自散了去打扫卫生。
可宫里的流言,就像墙缝里的草,只要有一点缝隙,就会疯长。
几个小太监的闲聊,看似微不足道,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后宫的池子里,很快就泛起了圈圈涟漪,从内务府传到了各宫的宫女太监嘴里,又悄悄飘进了嫔妃们的耳朵里。
深夜的养心殿,烛火依旧亮着。
弘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河北漕运的奏折,手里的朱笔却停了许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吹着,卷着雪花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皇上,毓湖嬷嬷到了。”殿外传来李玉轻细的通报声。
“让她进来。”弘历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毓湖穿着一身素色宫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行礼:“奴婢拜见皇上。”
“免礼吧。”弘历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坐。”
毓湖谢过恩,在书案旁的小凳子上坐下,抬头看向皇上。
只见他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被最近的流言和前朝事务搅得心神不宁。
“你也听说了吧?”弘历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宫里最近传得沸沸扬扬,说乌拉那拉氏是被冤枉的,二阿哥的事,另有隐情。”
毓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回皇上,奴婢听说了。不过宫里的流言素来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信则有,不信则无。许多人不过是图个新鲜,随口议论罢了。”
“可朕不能当它是随口议论。”弘历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如懿的性子,朕最清楚,她断不会做出谋害皇嗣的事。”
“之前因为二阿哥的死,皇后不依不饶,前朝施压,朕只能先把她打入冷宫,暂避风头。如今流言四起,不管是真是假,朕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既是为了还如懿一个清白,也是为了查清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敢在后宫里兴风作浪,谋害皇嗣。”
他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对毓湖吩咐道:“你去查一查,当初二阿哥病重时,婉常在侍疾之前,还有谁在长春宫侍疾?那些人里,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比如谁在侍疾时单独接触过那床被子,谁有动机栽赃给如懿。”
“记住,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后宫的那些嫔妃。”
“是,奴婢明白。”毓湖躬身应道,语气坚定,“奴婢这就去安排,定不会让皇上失望。”
“嗯。”弘历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务必仔细,不要遗漏任何细节。此事关系重大,不仅牵扯到如懿的清白,还关系到后宫的安稳,不能出半点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