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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甄嬛传:浮生一晌皆是虚妄

这几日的天,总像被一块浸了水的灰布蒙着,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空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湿意,走两步路便觉后背沁出黏腻的汗,贴在衣料上,闷得人喘不过气。一场大雨像是憋了许久,迟迟不肯落下,连风都带着股黏糊的热,吹过宫墙时,卷不起半分清爽。

前几日,皇上终是下了旨。

以瓜尔佳文鸳对熹贵妃大不敬为由,顺藤摸瓜问罪瓜尔佳一族。

查来查去,竟查出了瓜尔佳鄂敏这些年诬陷忠良、勾结党羽、藏污纳贿、行事残酷不仁的数桩大罪。

如今的瓜尔佳氏,抄家的抄家,落狱的落狱,流放的流放,真应了祺贵人当初那句“全族无后而终”的毒誓。

听说鄂敏在狱中得知消息,当夜便用一截断裂的发簪划破了喉咙,死得决绝又绝望。

晨起时,天竟难得放了晴。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安陵容坐在小桌旁,看着玉悟用银勺舀起碗里的莲子粥,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粥汁沾在嘴角,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她伸手,用帕子轻轻擦去女儿嘴角的污渍,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玉悟咽下嘴里的粥,仰着小脸笑:“额娘,我吃完要去找胧月姐姐玩!昨儿我们约好了,要去摘院子里的石榴花编花环。”

“去吧,记得让乳母跟着,别跑太远。”安陵容揉了揉她的发顶,看着她像只快活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门。

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朱红的花瓣沾着晨露,亮得晃眼。

安陵容瞧着今儿天气好,便让菊青陪着,一同出去走走消食。

宫道上的青石板被夜雨洗得发亮,倒映着檐角的飞翘,两人慢悠悠地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冷宫门前。

冷宫的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铜环上锈迹斑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门口守着两个老太监,见是安陵容,连忙躬身行礼。

安陵容示意菊青去开门,门轴“吱呀”一声转动,像是在发出沉重的叹息,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馊味扑面而来。

冷宫里的惨淡和荒凉,一如往昔。

墙角堆着半腐的杂草,蛛网在梁间结了一层又一层,几只灰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见了人也不躲闪。

一群疯疯癫癫的女人窝在院子中央的杂草堆里,有的披头散发地唱着不成调的曲子,有的抱着一块破布当作婴儿,嘴里喃喃着“我的儿”,眼神空洞,不知今夕何夕。

安陵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终是在内室的一处角落里,发现了祺贵人。

她抱着双膝缩在地上,背脊弓得像只受了伤的虾。

头发黏糊糊地缠在一起,沾着草屑和污垢,身上的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洞处露出的皮肤被蚊虫叮咬得满是红痕。

连一双鞋子都没有,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脚趾蜷缩着,像是在拼命抓住最后一点体面。

安陵容走到她身边,她都未曾察觉。

还是菊青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张曾经明艳的脸,如今蜡黄干瘦,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涂了墨,唯有一双眼睛,还残存着几分不甘。

看清来人,她下意识地想理理乱糟糟的头发,手指却僵在半空,随即仰起头颅,扯出一抹冰冷的笑:“和嫔……这种地方,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安陵容浅笑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来看看你。毕竟同处一宫多年,没想到最后,你连宫女出身的余氏都不如。她至少死的时候,还有一身干净的衣裳。”

祺贵人猛地将头瞥向一边,嘴唇咬得发白,神情破碎却又带着一丝倔强:“风凉话我听多了,用不着你一个汉女来落井下石!”

在她心里,满军旗姑娘的身份,是她被打入尘埃后,唯一能抓住的骄傲。

安陵容看着她,恍惚想起前世她对自己的蔑视与羞辱。

那时的祺贵人,珠翠环绕,锦衣玉食,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碍眼的蝼蚁。

这一世,往日的仇恨早已随着轮回淡去,可她此刻的用处,却比前世白白被乱棍打死要大得多。就算终究是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沉默了片刻,安陵容直奔主题,将手里的锦盒递给菊青:“你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祺贵人闻声抬头,目光落在菊青捧着的锦盒上,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接了过来。

打开盒盖的瞬间,她的瞳孔缩了缩。

里面是一串红得似血的珠链,玛瑙般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透着几分华贵。

她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这不是皇后娘娘当年赏我的珠链儿吗?怎么会在你手里?”

安陵容在一旁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儿,菊青连忙用帕子仔细擦了擦,扶着她坐下。

“你被皇上发落后,清理你宫室的事便由熹贵妃打理。这个东西,我瞧着好看,就向甄姐姐讨了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串珠链上,“你可知这是什么吗?”

祺贵人“啪”地合上盒子,不甚在意地撇撇嘴:“不过是一串红玛瑙罢了。我出身名门,入宫后又颇受皇上宠爱,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这等玩意儿,我早就不放在眼里了。”

安陵容勾了勾唇,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诮,像是在笑她被囚禁深宫,却依旧改不了那份轻狂:“这串珠链……看着像红玛瑙,实则是红麝香珠。”

“红麝香珠?”祺贵人蹙眉打量着她,眼里满是疑惑,显然没听过这名字。

安陵容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怜意。

她轻声道:“你如今虽被皇上厌弃,可曾经也受宠多年,却一直没有身孕。这些年,你难道就没怀疑过是为什么吗?”

纵然祺贵人再愚笨,此刻也隐约明白了这珠链的用意。

她的情绪总算有了波动,猛地扶着墙站起来,手指死死抓着锦盒,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又像是抓住了什么毒蛇。

她将盒子狠狠扔向安陵容,尖叫道:“不可能!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我与皇后同为满军旗出身,她一直对我偏爱有加,怎么可能害我!”

盒子没砸中安陵容,“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珠链从盒中滚出,红得刺眼的珠子散了一地,像是滴落在地上的血。

安陵容看着滚落的珠链,冷眼看着祺贵人扶着墙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随时都会栽倒。

她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祺贵人最后的防线上:“皇后为什么扶持你,你真的知道吗?难道仅仅是因为你满军旗的身份?宫里满军旗的嫔妃多了去了,不止你一个瓜尔佳文鸳。”

祺贵人冷笑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固执的骄傲:“当日我阿玛为平定年羹尧之事尽心尽力,我以功臣之女的身份入宫,皇后自然对我青眼有加!这份荣耀,岂是你一介县丞之女能体会的?”

安陵容也不恼,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极为锋利的讽刺:

“果真如此吗?在本宫看来,不过是因为你空有一副美丽皮囊,却愚蠢至极,作为一枚巩固她后位的棋子,再合适不过。况且,她说什么你都深信不疑,以至于事到如今,还被她用你的性命、你全族的性命,做了她手里最后一次刀,榨干了你最后的一点精血。”

“我全族?”祺贵人闻言,猛地瞪圆了眼睛看向她,眼前瞬间被泪水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她疾步踉跄地冲过去,死死抓住安陵容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你把话说清楚!我母家怎么了?我阿玛他怎么了!”

菊青连忙上前,用力扒开她的手。

祺贵人本就虚弱,被这么一推,顿时一个不稳,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安陵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诛心:“我倒忘了,你还不知道。皇上以你大不敬为由,问罪你母家,牵扯出你父亲诬陷大臣、勾结党羽的好几宗罪状。你父亲,已经在狱中自裁了。”

她顿了顿,看着祺贵人惨白如纸的脸,继续说道:“而你的族人,抄家的抄家,落狱的落狱,流放的流放,无一幸免。你知道你一直效忠的皇后,为你做了什么吗?她什么都没做。她选择保全自己,一句情都没去求,任由你的族人自生自灭。”

“哦,对了。”安陵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若本宫没记错,甄远道当年之事,就是皇后指示你父亲诬陷的吧?你说你效忠她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滴血验亲败露之后,你也揽下了全部罪责保全她,她怎能如此冷酷无情?如今你全族落难,她却依旧稳坐后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最后,她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假惺惺的同情:“文鸳,认敌为友的滋味,如何?”

祺贵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忽然疯了似的爬起来,抓起地上的红麝香珠,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外跑。

珠链的尖角划破了她的掌心,渗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嘴里喃喃着:“我要去找皇后……我要去问她……”

菊青看着外头的天,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风也没由来地刮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草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

她轻声提醒:“小主,要变天了,我们回宫吧。”

安陵容点点头,目光望向祺贵人消失的方向,眼底一片平静。

主仆二人刚踏入延禧宫的门槛,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了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帘,将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这场雨下了许久,久到檐下的积水汇成了小溪,久到宫道上的青苔都被冲刷得发亮。

雨停时,已是深夜。

第二日清晨,就有小太监在长街上窃窃私语。

几个太监拖着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往乱葬岗去了。

那尸体穿着破烂的衣袍,露在外面的脚踝上满是伤痕,有人认出,那是前几日在养心殿外疯闹的祺贵人。

“奴婢打听了一下,”菊青一边给安陵容打着扇子,一边低声回禀。

“祺贵人先去求见了皇后,皇后避而不见。她便跑去了养心殿,在殿外跪着磕头求情,额头都磕破了。见求情不成,她就疯了似的揭发皇后在后宫的所作所为,说皇后害她不能生育,说皇后指示她父亲诬陷甄大人……听说皇上听后,一言不发,只是雨停后去了趟寿康宫,之后便再没动静了。”

安陵容放下手中的绣活,眉头微微蹙起:“皇上就没说什么吗?连生气都没有?”

菊青摇了摇头:“没有。奴才问遍了养心殿的小太监,都说皇上回殿后,只是对着一幅画看了许久,连晚膳都没吃。”

安陵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捻着绣线,若有所思。

太后一日不死,皇后便能一日安居后位。

皇上看在太后的份上,终究是不会废了她的。

只是,皇后在后宫如此肆意妄为,残害皇嗣,构陷大臣,皇上竟能一声不吭……

看来,这些都还不是皇上的伤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