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诞下双生子后,后宫倒安生了一阵子。
入了冬,风卷着碎雪扫过宫墙,皇上却记挂着她的晋封之礼,特意吩咐内务府好生操办——恰逢龙凤双子满月,两件喜事撞在一处,宫里的红绸从永寿宫一路铺到养心殿,连廊下的宫灯都换了簇新的红纱,处处透着喜上加喜的热闹。
年关一过,冰雪消融,开春的风带着暖意拂过庭院。
永寿宫那棵老梧桐憋了一冬,终于抽出嫩黄的新芽,沾着晨露,在日头下闪着光。
甄嬛瞧着天朗气清,便让人去延禧宫传话,约了安陵容一同去承乾宫探望沈眉庄。
沈眉庄如今月份足了,肚子沉甸甸地坠着,人也犯了懒,整日靠在铺着厚褥的引枕上,若非采月一日三趟地提醒“该去院子里走两步了,不然胎气沉”,她是断不肯挪窝的。
承乾宫的偏殿里,早备下了一碟藕粉桂花糖糕,蒸腾的热气裹着甜香漫了满室。
甄嬛与安陵容刚掀帘进来,沈眉庄便支着身子坐起来,嗔怪道:“说了要来,偏不说个准时辰,我从辰时就备下了这糕,再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甄嬛牵着安陵容的手跨进门,目光扫过桌上的糕点、新沏的雨前龙井,还有一碟刚剥好的荔枝,惊讶道:“怎么这么大阵仗?我们又不是稀客,犯得着这般费心吗?”
二人在炕边坐下,安陵容拿起一块糖糕,指尖沾了点粉末,笑道:“是啊,这要是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我与甄姐姐好些日子没来了,倒像是接驾似的。”
沈眉庄让采月给二人续上热茶,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带着几分慵懒的怅然:
“你们别怪我,实在是闷坏了。这宫里的日子,出去走走吧,怕惊着胎,呆在屋里吧,又瞧着四面墙堵得慌。我懒得动弹,就只能日日盼着你们来,说说话解解闷儿,也算有个念想。”
甄嬛转头对身后的流朱使了个眼色,流朱便将那碟糖糕往炕对面的小桌上推了推,恰好送到安陵容手边。
甄嬛笑道:“安陵容你听听,原来是闷得慌了才想起咱们,咱们在她心里,竟就这点用处了。”
安陵容立刻配合地撅起嘴,用力点了点头,那模样活像受了多大委屈。
沈眉庄见甄嬛故意装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可怜相,忍不住利索地白了她一眼,数落道:“我瞧着你如今是越发刁滑了,白的都能叫你说成黑的,真是白费了我这碟藕粉桂花糖糕。早知道给你端去喂狗了。”
安陵容在一旁小口嚼着糖糕,品着茶香,看二人斗嘴看得眉开眼笑,嘴角的糖渣都没擦。
谁知沈眉庄数落完甄嬛,转眼又瞪向她:“还有你,小白眼狼,煽风点火最在行,刚吃了我的糕,转头就帮着她挤兑我。”
安陵容立刻收了笑,也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眨巴着眼睛望着沈眉庄,那委屈巴巴的神情逗得甄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知道你闷,这不就陪你说笑逗趣儿吗?再气着可就不好了。”
沈眉庄见她服软,反倒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抚着隆起的肚子,语气沉了些:
“我如今虽在宫里安居养胎,可外头的事也不是全不知道。你们也不用瞒着我了,瓜尔佳氏联络了一群老臣,日日在朝堂上反对甄伯父入宫与你相聚,这事我早听说了。”
她顿了顿,看向甄嬛,眼中带了几分暖意,“好在皇上有心,让玉娆提前进宫陪你,有个亲人在身边,你心里总好过些。”
甄嬛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盏边缘,那温热的触感也暖不了心底的凉:
“玉娆进宫,我确实有个寄托,姐弟俩说说话,倒也能解些愁。只是瓜尔佳氏恨我甄家入骨,断不会轻易罢休。当年父亲之事,十有八九是被诬陷的,他们自然要死死拦着,绝不肯让父亲有机会入宫辩解。”
安陵容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眸子转了转,轻声道:“瓜尔佳文鸳敢处处与姐姐作对,无非是仗着家世不俗,又有皇后在背后撑腰。姐姐不如寻个机会,让皇上重审甄伯父当年的案子?只要瓜尔佳一族倒了,瓜尔佳文鸳没了靠山,自然后继无力,皇后没了这枚棋子,也就势单力孤了,到时候咱们也能松口气。”1
瓜6的好日子要到头咯
甄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前几日我在皇上跟前儿提过,可皇上只说,瓜尔佳文鸳在宫里虽有些骄纵,却无大错。瓜尔佳一族在朝多年,暂时没抓到什么错处。若是贸然重审旧案,恐会惊动朝野,让朝臣觉得皇上反复无常,反倒容易生乱。皇上既这么说,我也不好再勉强,只能等机会了。”
安陵容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指尖在膝头轻轻敲着。她心里清楚,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滴血验亲”不远了,瓜尔佳氏一族的死期,也快到了。
夜色渐浓,延禧宫的暖阁里点着一盏琉璃灯,光晕柔和地洒在锦被上。
安陵容正坐在床边,给玉悟讲着小时候母亲教她的民间故事。
——说的是有个不孝子,平日里打骂父母,到了夜里,便有滚滚天雷绕着他家院子转,要收了这忤逆之人。
玉悟趴在枕头上,小眉头紧紧蹙着,手里紧紧抓着那只磨得发亮的小老虎玩偶,听得眼睛都不眨。
讲到天雷“轰隆隆”响起来时,她还下意识地往安陵容怀里缩了缩。
“娘娘。”菊青从外头进来,轻手轻脚地行了一礼。
安陵容低头看了玉悟一眼,柔声道:“今天先讲到这儿,明天额娘再给你讲天雷后来收没收那坏人,玉悟先乖乖睡觉好不好?”
玉悟揉了揉眼睛,恰在此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小脑袋点了点,算是应了。
乳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里间的小床上。
待乳母退出来,安陵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菊青立刻上前,轻轻给她捏着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松快筋骨。
安陵容舒坦地闭了闭眼,懒洋洋地开口:“说吧,今日有什么事。”
菊青一边揉着,一边低声回禀:“娘娘,今儿傍晚,祺贵人让人从宫外请了姑子进来,说是要在偏殿里讲经祈福。”
安陵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听不出情绪:“可打听清楚了,是哪个庙宇的姑子?”
“回娘娘,奴婢细细问过守门的小太监,说是……甘露寺的。”
菊青见安陵容听后神色平静,不像预料中那般惊讶,便又多嘴提醒了一句:
“娘娘,熹贵妃娘娘当年出宫修行,便是在甘露寺。祺贵人这时候请甘露寺的姑子来,怕是没安好心,咱们要不要……要不要告知熹贵妃一声?”
安陵容缓缓摇了摇头,指尖捻着袖口的流苏,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不用,本宫自有打算。”
她顿了顿,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明日一早,你去太医院找温实初,就说我宫里要点青油和白矾,让他给备一份送来。”
菊青虽不明白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却还是恭敬地应了声“是”。
安陵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自有盘算。
她虽不打算出手阻止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但凡事总有变故。
万一瓜尔佳文鸳疯起来,把矛头指向果郡王,那可就糟了。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