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四阿哥奉了皇上的旨意,去咸福宫领胧月到永寿宫请安。
敬妃最近看胧月看得愈发紧,孩子离开眼前片刻,便要差人去问“到哪儿了”“在做什么”。
此刻见四阿哥牵着胧月的手往外走,胧月还回头朝她挥了挥小老虎玩偶,奶声奶气地喊“额娘,我去看熹娘娘啦”,敬妃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发紧。
四阿哥领着胧月前脚刚走出咸福宫的角门,敬妃后脚就跟着出去了,倚在朱红的门框上,望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渐渐远去。
晨曦落在她鬓边的珠花上,却暖不了她眼底的寒凉,她抬手悄悄拭了拭眼角,一滴泪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同一时刻,景仁宫的偏殿里,剪秋正领着敬妃进门。
敬妃刚踏进门槛,就见皇后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炕上,手里捏着支狼毫笔,对着一幅字帖练笔法,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
敬妃依着规矩请了安,目光却警惕地落在皇后身上,不知她突然传召有何用意。
皇后抬眼,脸上含着一抹和煦的笑,放下笔道:“坐吧,剪秋,看茶。”
剪秋应声奉了茶,又领着殿内的宫人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敬妃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指尖攥着帕子,开门见山问道:“不知皇后娘娘叫臣妾过来,所为何事?”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光却锐利如刀,扫过敬妃微颤的指尖,慢悠悠道:“熹妃再过几个月便要生产了,惠妃届时也怀着身孕,这偌大的后宫,本宫一人实在忙不过来,想请你帮衬着些,不知敬妃你可否愿意?”
敬妃心里一紧,越发警惕了,垂着眼道:“娘娘贵为中宫,统摄六宫本就是分内之事,臣妾无才无德,怕是帮不了娘娘什么忙。”
皇后见她这般防备,也不绕弯子了,直接道出了她的心事,语气半是威胁半是拉拢:
“熹妃生产之后,胧月按规矩,是要送回永寿宫由她亲自抚养的。皇上前几日同本宫商议过此事,本宫虽感念你这些年对胧月视如己出,可皇上的意思,本宫也不好反对。”
她见敬妃脸色倏地发白,眼神慌张,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
“胧月不在你身边,你也正好得空些,不如就帮着本宫料理六宫琐事,敬妃你觉得如何?”
敬妃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胧月要送回永寿宫”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盘旋。
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哪里还在乎什么协力六宫之权,抓住皇后的衣袖颤声问道:“皇上……皇上真要将胧月送回永寿宫抚养?!熹妃……熹妃她同意了?”
皇后露出一副同情的神色,语气却模棱两可:“熹妃是胧月的生身母亲,骨肉至亲,她怎么会不同意呢?”
此刻的敬妃早已被绝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能察觉到皇后话语里的猫腻。
她只知道,甄嬛的胎已经快八个月了,最多还有两个月,胧月就要离开她了。
到那时,咸福宫再也不会有胧月跑来跑去的声音,再也不会有孩子扑进她怀里喊“额娘”,她又要守着空荡荡的宫殿,日复一日地品尝孤寂的滋味。
一想到胧月要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敬妃的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抬眼看向皇后,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破碎的光。
她闭了闭眼,想起安陵容前日说的“等甄姐姐生产后再做定夺”,可此刻,连皇上都定了主意,还有什么可等的?
她猛地站起身,直挺挺地跪在皇后面前,声音哽咽:“皇后娘娘,请您帮帮臣妾,让胧月再在臣妾身边多待几年,就几年……臣妾什么都愿意做。”
皇后悠闲地理了理帕子上的金线,语气讳莫如深:“这个忙,本宫帮不了你。要留胧月在身边,终究还得靠你自己。”
敬妃抬头,惊疑地望着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皇后的意思,身子猛地一颤,无力地摇了摇头:“娘娘您是知道的,自从臣妾以格格的身份入府,再到皇上登基成了后宫妃嫔,臣妾从未害过旁人……”
皇后俯身,伸手虚扶了她一下,言辞恳切:“你虽是胧月的养母,可这些年对她尽心尽力,宫里谁不看在眼里?事到如今,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算不得害人。你只不过是想留胧月在身边罢了,有何错处?”
敬妃的瞳孔剧烈晃动着,皇后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最后的坚守。
她望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喃喃道:“臣妾……臣妾只干这一次,唯这一次……”
午后的永寿宫正静悄悄的,甄嬛刚歇过午觉,正由槿汐陪着在廊下晒太阳。
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喧哗,只见皇后带着敬妃和端妃,身后跟着一群内务府的太监宫女,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熹贵妃,” 皇后扬了扬手里的银灰色璎珞,语气冰冷,“本宫收到消息,苏培盛与你宫里的崔槿汐有对食之嫌,今日特来搜宫,还请贵妃莫要阻拦。”
甄嬛心头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皇后娘娘要搜便搜,只是若搜不出什么,还请娘娘还槿汐和苏公公一个清白。”
太监宫女们翻箱倒柜,将永寿宫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找到。
可皇后依旧不肯罢休,执意将苏培盛和崔槿汐送进了慎刑司,说是要仔细审查。
夜里,端妃悄悄遣人给甄嬛递了句话,言语间隐晦地劝她,此事牵连甚广,需得快些了结,免得伤了胎气。
甄嬛明白其中利害,连夜让人递了消息给皇上身边的亲信,又托沈眉庄在太后面前转圜,几经周折,总算让皇上松了口。
皇上念着宫里如今有孕的妃嫔不少,实在见不得慎刑司的血腥,便下旨罚了苏培盛和崔槿汐三个月的月俸,说是小惩大戒,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苏培盛从慎刑司出来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伤药味。
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危难之际,却是甄嬛费尽心机将他救了出来。
站在永寿宫的宫门外,他望着那扇朱红的大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终究是低着头,慢慢转身去了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