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不知疲倦地穿过绝情殿高阔的窗棂,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巨大的、近乎凝固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空中,每一粒都透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花千骨就坐在那片凝固的光影边缘。她身前摊开一只半旧的藤箱,里面散乱地堆着些陈年旧物:几件颜色早已黯淡的旧衣,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册,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粗糙木簪,甚至还有几颗早已失去水分的干瘪果子。她的手指在这些东西上缓慢地移动,动作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拿起,放下,再拿起,再放下,却迟迟不见有任何一件被真正收进箱底。那动作里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丝毫整理旧物的温情,只有一种被掏空之后剩下的、纯粹机械的重复。仿佛这双手,这具躯壳,只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悬着,勉强维持着活动的假象,内里早已被无尽的痛苦彻底蛀空,只剩下一捧簌簌的灰烬。
白子画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简。书页是摊开的,但他的视线却穿透了泛黄的竹片,凝固在花千骨那过于安静、过于刻板的侧影上。自那场撕心裂肺的争执、自她耗尽所有激烈情绪后陷入这片令人心悸的沉寂开始,他的心口就像被塞进了一块千年玄冰,寒气沿着血脉向四肢百骸蔓延。他不敢离开,哪怕一步。这死水般的平静下,他嗅到了更深的、令人不安的绝望气息,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热与死寂。他放下书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藤箱旁,一方素白的信笺无声地铺开。花千骨终于停下了那无意义的整理动作。她拿起笔,笔尖蘸满了墨,悬停在纸的上方。墨汁凝聚,饱满欲滴,却迟迟没有落下。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白子画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支笔上,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一声声敲打着他的耳膜。终于,那笔尖落下了,极其缓慢地移动,在素白的纸面上留下蜿蜒的墨痕。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凝固的血液里艰难地抠出来,笔画微微颤抖,透着一股用尽全身力气后的虚弱。她写下的字句似乎也如同她此刻的灵魂,破碎而零散:
“所陌:……桃花酿……替我埋一坛……待来年春风暖……”
“幽苦:……护好……勿念……”
断断续续,不成篇章,像是灵魂碎裂后散落下的零星碎片。白子画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他悄然起身,脚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飘过地砖的幽魂,无声地靠近她身后。他想看清那些字句,想从那字里行间捕捉到她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涟漪。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的刹那,花千骨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笔。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望了过来,刹那间攫住了白子画的全部心神。那不是寻常的凝望。那目光里沉淀着太多太多沉重到无法承载的东西,如同最深的海沟,将所有光线都吞噬殆尽。浓稠得化不开的悲伤沉在最底层,像凝固了千年的墨玉。悲伤之上,是冰封般的决绝,一种将一切彻底斩断的、不留余地的冰冷。而最表层,也是最让白子画心脏骤停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无比清晰的……告别。她的目光一寸寸、一丝丝地描摹过他的轮廓,从紧抿的薄唇,到挺拔的鼻梁,最后深深烙印进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眸里。那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眷恋,仿佛要将他的模样,连同这绝情殿上最后一丝与他相关的记忆,用目光生生刻进自己即将熄灭的灵魂深处,带到永恒的虚无中去。
白子画被这目光钉在了原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头顶灌到脚底,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目光里的告别之意如此赤裸,如此决绝,像一把无形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所有的镇定。
花千骨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流淌,沉重得如同铅块。殿外的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要将彼此灵魂都吸进去的凝视终于移开了。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页信笺,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告别只是一场幻觉。她拿起笔,手腕悬停片刻,终于在那零散字句的下方,无比清晰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行字。墨色深浓,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义无反顾的残酷:
**待我身死魂消,**
**愿生生世世,**
**永不超生。**
“永不超生”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白子画的眼底!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成冰,又在下一秒被心脏疯狂泵出的滚烫恐慌彻底冲垮!什么清冷孤高,什么克制隐忍,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小骨!”一声惊骇欲绝的嘶吼冲破了喉咙,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扭曲和绝望。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不顾一切地向前猛扑过去,只想夺下那页写满诅咒的纸,只想抓住她,将她从那可怕的绝念深渊里拖拽回来!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袂的瞬间——
“嗡!”
一道无形的、冰冷至极的屏障骤然在他面前显现!它像一面绝对透明的冰墙,又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壁,将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绝望都狠狠反弹回来。巨大的反震力撞得他胸口剧痛,气血翻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小骨!开门!”白子画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发疯般地用拳头砸向那看不见的结界,每一拳都灌注了毕生的修为,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咚!咚!”声,震得整个绝情殿似乎都在微微颤抖。但那道屏障纹丝不动,冰冷地隔绝了他和她,隔绝了所有生的希望。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彻底困住的凶兽,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囚笼,绝望的嘶吼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把那纸给我!花千骨!你听见没有!”
结界之内,花千骨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那歇斯底里的撞击声,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似乎都被那层无形的屏障彻底过滤掉了,传进来的只有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嗡鸣。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在结界外状若疯狂的人。
她的目光,只凝注在那页写着“永不超生”的信笺上。那决绝的字句在眼前微微晃动,像是被泪水模糊了边界。她伸出左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纸张,动作轻缓得如同抚摸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那张纸凑近了桌上摇曳的烛火。
橘红色的火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轻轻舔舐上纸笺的一角。脆弱洁白的素纸边缘瞬间卷曲、焦黑,那致命的墨字在火焰的亲吻下开始扭曲、变形,最终被跳跃的火光彻底吞没。微弱的“噼啪”声响起,那是纸张在燃烧时发出的最后叹息。
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她清瘦而决绝的轮廓。那双曾映照着白子画容颜、盛满刻骨悲伤与告别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两簇小小的、越烧越旺的火焰。那火焰在她眼底燃烧,跳跃,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炽热,几乎要将她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焚毁殆尽。
就在那跳跃的火光几乎要吞噬掉最后一点墨迹的瞬间,一滴泪,终于不堪重负,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她冰凉的脸颊无声地滑落。那泪珠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折射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刺目的晶莹,如同星辰在寂灭前最后的闪耀。它划过脸颊,在下颌处悬停了一瞬,然后直直地坠落下去——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声响。
那滴滚烫的泪水,不偏不倚,正正砸落在“画”字那最后一笔未干的墨迹上。墨迹被泪水猛地晕开、冲散,瞬间模糊成一片小小的、深色的水渍,像一颗骤然碎裂的心,又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烙印在纸页的余烬之上。
火光猛地窜高了一下,贪婪地吞噬了那最后的字迹,连同那颗碎裂的泪痕。明亮的火焰骤然映亮了花千骨的脸庞,那光芒短暂而强烈,将她眼中最后一点水光也彻底蒸干,只剩下被火光照亮的、一片燃烧过后空茫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