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山的雪,似乎比任何地方都要冷。这冷意并非仅仅来自肌肤,而是从骨缝里悄然渗出,丝丝缕缕,冻得人神魂都凝滞了。朔风如刀,卷起地上细碎的冰晶,抽打在脸上,留下细微却尖锐的疼。
花千骨孤零零地坐在绝情殿外那块亘古不变的巨大寒冰上。她低着头,墨色的长发被风胡乱地吹拂,凌乱地散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的目光垂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那双手曾经白皙、柔软,如今却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茫然。冰面上倒映着她模糊的轮廓,像一尊被风雪遗忘的、失了魂魄的玉像。
死寂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撕碎。那声音由远及近,踏碎了冻结的薄冰,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踉跄和绝望。
白子画冲了过来。他从来都是从容的、清冷的,如孤峰上的雪松,此刻却狼狈得像个迷途的凡人。厚重的积雪绊住了他素来稳重的脚步,素白如雪的袍角被枯枝和冰棱划破,沾满了污浊的雪泥。他踉跄着扑到她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猛地刹住,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瞬间被风吹散。
“小骨……”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砂纸在粗粝的石头上摩擦,全然失了往日那份清越如冰泉的质感。那双曾经洞彻世事、淡漠无波的眼眸,此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赤红所覆盖,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悔恨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他死死地盯着她低垂的侧脸,仿佛要用目光穿透那层冰冷的屏障。
“小骨!”他又唤了一声,带着更深的绝望和乞求,向前急切地跨了一步,伸手想要去触碰她放在冰面上的手。
花千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避开了他伸过来的、带着凉意的手指。那动作细微得如同蝶翼轻颤,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墙,轰然立起。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凝固的姿态,仿佛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人,与这漫天呼啸的风雪、与脚下冰冷的寒石,并无二致。
这无声的拒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白子画的心口。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灰般的白。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之光,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死寂。
“师父错了……小骨……”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师父不该……不该用天下苍生逼你……不该……”
话语在极致的痛苦中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切断。他身体里支撑了千年的孤傲与尊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在花千骨那无动于衷的冰冷面前,在蚀骨的悔恨面前,他所有的骄傲都成了最可笑、最沉重的枷锁。
“噗通”一声闷响,沉重的膝盖砸进坚硬冰冷的积雪里,深深陷了下去。白子画,那个曾睥睨六界、清冷绝尘的长留上仙,竟直挺挺地跪在了他的徒弟面前。冰冷的雪沫溅起,落在他染尘的衣摆上。他仰着头,死死望着花千骨,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与卑微。
“师父错了……真的错了……”他重复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不堪,“求你……看看师父……”
寒风卷过,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地上更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他们身上。花千骨依旧端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冰山。长久的死寂在风雪中弥漫,沉重得令人窒息。白子画跪在冰冷的雪地里,仿佛一尊正在被风雪剥蚀的石像,时间一点点碾过,将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磨灭。
终于,花千骨极慢、极慢地抬起了头。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盛满世间所有星辰与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如同被掏去了所有光亮的琉璃。她看向他,眼神却像是穿透了他,落在遥远虚空的某一点上,那里只有一片荒芜的灰白。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的呼啸,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带着一种漫长煎熬后耗尽心力的疲惫。
“师父,”她唤道,这个称呼依旧恭敬,却已失去了所有往日的温度,只剩下冰冷的空壳,“霓漫天恨我,因她心中执念难消,我明白。摩严师伯要杀我,因他视我为妖邪祸根,护佑长留心切,我理解。至于这天道不公,命运弄人……”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空洞,仿佛一个凝固的、嘲弄的印记,“我亦……不怨了。”
她的目光似乎终于有了一丝焦点,缓缓地、茫然地扫过这被冰雪覆盖的绝情殿,扫过远处莽莽苍苍的山峦轮廓,扫过铅灰色的、低垂欲坠的天穹。那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却又带着彻底的疏离。
“这世间,”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异常疲惫,“我都可以原谅。”
白子画跪在雪中,浑身冰冷,几乎无法感知四肢的存在,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而绝望的痛楚。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丝微弱的、渺茫的光,如同黑暗深渊里最后飘摇的萤火,在他死寂的眼底挣扎着亮起——她原谅了,她说了原谅!
这念头刚刚升起,还未来得及在心口燃起一丝暖意,花千骨接下来的话,便如同九天之上轰然劈落的玄冰巨剑,将他连同那点微光彻底冻结、击碎!
“但是,师父……”
花千骨缓缓地、缓缓地垂下了眼睑,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摊开的双手上。那双手在寒冰和雪光的映衬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纤细的指骨清晰可见。
“……我唯独,无法原谅我自己。”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深深扎进白子画的耳膜,刺进他的心脏。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掌心,眼神骤然变得极其专注,又极其空洞,仿佛那上面正流淌着什么他看不见、却让她惊骇欲绝的东西。
“你看……”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破碎的雪花,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又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洗不干净……怎么都洗不干净……”她猛地抬起手,手指神经质地用力蜷缩、张开,对着凛冽的寒风和飘落的雪花,做着徒劳无功的擦拭动作。
“是血……师父……”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直直地看向跪在雪地里的白子画。那空洞的眼眸深处,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自我憎恶,浓烈得如同地狱深处的业火,瞬间将她眼底映得一片猩红!
“糖宝的血!”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正承受着万蚁噬心的酷刑,“她还那么小……那么暖……她叫我‘骨头娘亲’!就在我怀里……一点点冷下去……是我!是我没能护住她!是我害了她!”尖利的哭喊撕裂了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棱角。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惨白印记,似乎想用肉体的疼痛压下那撕裂灵魂的幻痛。
“还有东方……”这个名字吐出来时,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却带着更深沉、更钝重的绝望,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心上来回切割。“他为我……魂飞魄散……连轮回的路都断了……灰飞烟灭……”花千骨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一丝鲜红在苍白的唇上洇开,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再次投向自己颤抖的双手,那眼神仿佛看着世上最污秽、最不可饶恕的凶器。
“还有那些……那些因妖神之力而死的人……千千万万……”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被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彻底压垮,“师父……你告诉我……若不是因为我……若不是我生来就带着这该死的宿命……糖宝会不会还在啃她的灵果?东方会不会还在他的异朽阁里翻着他那些古卷?那些无辜的人……会不会还好好活着?”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早已被寒风吹干,只留下冰冷的痕迹。那双眼睛里燃烧的自我憎恶,如同地狱业火般灼灼逼人,几乎要将她自身焚毁。
“我才是那个源头啊,师父!所有灾难的源头!这双手……”她猛地将双手伸到白子画眼前,指尖因为极致的痛苦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着,“沾满了洗不净的血!都是因为我!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罪魁祸首!”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白子画的心上。他跪在雪地里,浑身冰冷僵硬,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滔天罪孽感彻底吞噬的徒弟,看着她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自我憎恨,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比死亡更甚的恐惧——他正在彻底失去她!不是身体的消亡,而是灵魂被那无尽的黑暗自责拖入深渊,永世沉沦!
“不……不是这样!小骨!”白子画嘶吼出声,那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濒死的绝望。他猛地向前一扑,不再是试图触碰她的手,而是死死抓住了她冰冷袍服的一角,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和寒冷而剧烈地痉挛着。
“是我!是我的错!是我亲手将你逼上绝路!”他语无伦次地喊着,眼泪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防,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流过他冰冷的脸颊,滴落在同样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成小小的冰珠。“是我选择了天下苍生!是我伤透了你的心!是我把你推向了那个位置!那些命债……那些血债……该算在我头上!都算在我头上啊!”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是豁出一切的疯狂。目光急遽扫过身侧,一块被寒风削磨得尖锐无比的冰棱,正斜插在厚厚的积雪之中,尖端闪烁着幽蓝的、致命的寒光。
没有丝毫犹豫。
“噗嗤!”
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钝响,狠狠撕裂了呼啸的风声。
白子画的手快得只剩下残影,他一把抓住了那块染着雪泥的、尖锐的冰棱,用尽全身的力气,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左胸心口!
冰棱的尖端瞬间刺破了他单薄的雪白长袍,深深没入皮肉!刺骨的剧痛让他的身体猛地一弓,但他咬紧牙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哼,不仅没有停下,反而用尽最后的气力,将那块粗糙、冰冷、带着死亡气息的冰棱,更深地往心脏的位置按了进去!
滚烫的鲜血,如同骤然崩裂的泉眼,猛地从那恐怖的创口处喷涌而出!鲜红得刺目,滚烫得灼人,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白衣,大片大片的血花在素白之上疯狂地晕染开来,如同地狱深处绽放的妖异红莲。温热的血滴溅落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腾起丝丝缕缕诡异的红雾。
白子画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比地上的积雪还要惨白。他死死地盯着花千骨骤然收缩、写满惊骇的瞳孔,嘴角却艰难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惨烈到极致的、近乎扭曲的微笑。
“小骨……”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带出更多的鲜血,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毁灭的决绝,“你看……师父替你背……师父替你背这些命债……”
他握着冰棱的手,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剧烈地颤抖着,指缝间不断渗出温热的血,顺着冰棱蜿蜒流下,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别……别恨你自己……”他看着她,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和近乎卑微的乞求,“要恨……就恨师父……恨师父就好……”
花千骨彻底僵住了。她脸上的冰冷、空洞、自我憎恶,全都在瞬间被这惨烈的一幕炸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骇和茫然。她呆呆地看着白子画胸前那片疯狂蔓延的、刺目的血红,看着那块深深扎入他身体的、染血的冰棱,看着他惨白脸上那个绝望而执拗的笑容。
冰棱尖锐的一端,深深埋入白子画的胸膛,在素白锦袍上洇开一团不断扩大的、刺目的猩红。那红色如此霸道,如此滚烫,仿佛拥有生命般,吞噬着周遭一切的冰冷与苍白。他跪在雪地里,身体因剧痛而微微佝偻,却仍固执地挺直着脊梁,像一柄被折断却不肯倒下的剑。滚烫的鲜血顺着冰棱粗糙的边缘,一滴滴砸落在身下的积雪上,发出沉闷而惊心的“噗嗤”声,腾起一缕缕转瞬即逝的淡红血雾,旋即被凛冽的寒风撕碎、卷走。
花千骨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不断蔓延的血色上,仿佛被无形的钉子穿透。方才那滔天的、几乎要将她灵魂焚尽的自我憎恨之火,在这片骤然泼洒开的热血面前,竟被硬生生冻结了一瞬。那滚烫的红,烫得她空洞的眼瞳骤然收缩,烫得她冰冷的指尖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刺目的颜色和冰棱没入血肉的恐怖闷响在反复回荡。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时间也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只有那血,还在无声地、固执地流淌着,浸透白衣,染红白雪。白子画急促而艰难的喘息声,成了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背景音。
他看着她眼中那层坚硬冰冷的壳被这惨烈一击砸出裂痕,看着她被纯粹的惊骇和茫然取代的神色,嘴角那抹惨淡的弧度竟加深了些许。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向她靠近一寸,染血的手指在冰冷的雪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暗红痕迹。
“小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仿佛这是他最后能抓住的稻草,“……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