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仙境,浮光流转。玉树琼枝间蒸腾着薄纱似的轻烟,缭绕在众仙衣袂之间。仙乐缥缈,丝竹管弦之声如同清泉滴落寒潭,泠泠然洗涤着尘俗之气。盛大的宴会正值酣时,霓裳羽衣如彩蝶翩跹,珍馐佳酿的芬芳与缥缈的仙气交织缠绕,织就一幅令人沉醉的仙界浮世绘。
花千骨安静地坐在白子画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株被精心修剪、安置于名瓷中的花。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沉静的阴影,掩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杯中是澄澈的仙酿,她端起,指尖微凉,浅啜一口,那清冽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未能驱散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无名的荒芜与寒冷。明明周遭仙气沛然,温暖如春,她却总觉得自己身上附着某种无法摆脱的阴翳,如影随形,冻彻骨髓。
白子画偶尔侧首,目光拂过她低垂的侧颜,清冷如霜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他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指节在无人看见处绷得发白,仿佛正用力压制着什么。她此刻的顺从与安静,于他而言,却像无声的审判,每一刻都沉重地压在心间。那些被他亲手抹去、深深埋葬的过往,如同蛰伏在深海之下的巨兽,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冲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封印,掀起滔天巨浪。而他,竟隐隐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恐慌,预感到那巨浪终将到来,却无力阻止。
霓漫天端着一个精巧的玉杯,裙裾轻旋,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婷婷袅袅地绕过几个仙者,径直向花千骨这边走来。那笑容如同精心雕琢的面具,浮在面上,却未达眼底。她步履轻盈,如同踩着云朵,手中玉杯在琉璃灯下折射出温润却冰冷的光泽。
“千骨妹妹,”霓漫天的声音甜得发腻,如同浸透了蜜糖,“今日瑶池佳酿,可是难得的‘玉髓琼浆’,你可要多饮几杯。”她将手中的玉杯递向花千骨,动作看似亲昵自然。
花千骨下意识地抬手去接。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那冰冷的杯壁时,霓漫天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偏,小巧的杯盏竟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撞向了花千骨腰间悬挂着的那枚古朴宫铃!
“叮——”
一声极轻微、极短促的脆响。
那不是玉杯碰撞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无形琉璃在灵魂深处骤然粉碎!
时间在花千骨的世界里陡然凝固。仙乐缥缈的丝竹管弦之声瞬间被无限拉长、扭曲,化作无数尖利刺耳的蜂鸣,狠狠钻凿着她的耳膜,仿佛要将她的头颅生生撕裂。眼前霓漫天那张妆容精致的脸,连同她眼底那抹得逞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恶意狞笑,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定格,随即又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地晃动、碎裂、扭曲变形,最终凝固成一幅极其缓慢、极其狰狞的恐怖慢镜。
一股无法抗拒、冰冷狂暴的洪流,如同积蓄了万年的冰川骤然崩塌,挟裹着足以粉碎天地的力量,瞬间冲垮了所有无形的堤坝与枷锁!排山倒海,汹涌决堤!
无数尘封的碎片化作最锋利的冰刃,狠狠刺穿她的脑海,带着尖锐的呼啸和灼烧灵魂的剧痛:
——绝情殿上,孤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将空旷殿宇切割成明暗的碎片,只有她独自蜷缩在角落的冰冷。那深入骨髓的、被遗忘的孤寂,如潮水般将她重新吞没。
——长留海底的幽深牢笼,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海水沉重地挤压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咸和窒息般的绝望。冰冷的锁链缠绕着手腕脚踝,勒入皮肉,刻骨铭心的寒意再次席卷全身。
——南弦月!那张稚嫩纯真的小脸瞬间被惊惧和剧痛扭曲,温热的、带着生命腥甜的鲜血,如同滚烫的岩浆般喷溅而出,烫穿了她的灵魂!那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在她灵魂深处反复回荡,永无止境!
——糖宝!她小小的、碧绿晶莹的身体,如同最脆弱的琉璃,在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碎裂声中,骤然化作漫天飞舞的、闪烁着微弱生命之光的绿色碎片!那碎片像无数冰冷的针,刺入她的眼底,扎进她的心脏!
这些画面碎片尚未拼凑完整,一个更巨大、更黑暗的漩涡骤然在她意识中心形成,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轰然降临!
她看见了!
冰冷的、泛着幽蓝光芒的断念剑!剑身映出她自己苍白绝望的脸!
剑尖,带着白子画那身亘古不变的、不染纤尘的白袍所裹挟的无情决绝,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冷酷而精准地刺向她跳动的心口!
剧痛!那并非虚幻的记忆,而是真真切切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仿佛那柄断念剑此刻正再次贯穿她的胸膛!真实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眼前瞬间被一片粘稠、腥甜的血红彻底淹没!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尖叫,猛然撕裂了瑶池仙境浮华的喧嚣!
那尖叫带着摧毁一切的绝望和痛苦,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扫过整个仙气缭绕的瑶池!仙乐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斩断的琴弦。所有的谈笑风生、觥筹交错,所有仙者的动作与表情,都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冻结!无数惊愕、茫然、探寻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花千骨猛地从座位上弹起!玉杯脱手坠落,碎裂在地面,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响声。她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十指深深插入乌黑的发丝,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泛白,仿佛要将那颗承受着灭顶之痛的头颅生生捏碎。她全身剧烈地筛糠般颤抖,如同狂风暴雨中一片即将被撕碎的枯叶。喉咙里发出破碎不成调的嗬嗬声,那是灵魂被彻底碾碎时发出的最后呜咽。
霓漫天脸上的得意和幸灾乐祸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便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她预料的恐怖爆发惊得僵在脸上,只剩下一片愕然的空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白子画在花千骨尖叫爆发的瞬间,已如一道白色的闪电霍然起身!他那张万年冰封、古井无波的面容,在刹那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昆仑山顶最寒冷的积雪,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掀起了足以吞噬星海的惊涛骇浪,所有的清冷、所有的克制,都在那双眼睛里轰然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骇与一种世界末日降临般的巨大恐慌!他伸出的手,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想要去扶住那个濒临崩溃的身影。
然而,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却在攀升到最高点时,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剪骤然剪断!
花千骨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
她抱着头的手,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垂落下来。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剧烈的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一般的僵硬和沉寂。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却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玉雕。
整个瑶池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时间、空间,一切感知都失去了意义。只有那无形的、名为绝望的冰冷气息,从她身上弥漫开来,迅速冻结了周遭所有的浮华与喧嚣。
霓漫天凝固的得意,众仙凝固的惊愕,散落在地的玉杯碎片凝固的微光……一切都成了模糊混沌的背景。
花千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脸。
那张曾经纯真无邪、也曾明艳照人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如同被最彻底的黑暗洗劫过的荒原,寸草不生,生机断绝。所有的爱、恨、背叛、牺牲、绝望、疯狂……那些足以将灵魂反复碾碎千万次的沉重过往,那些被强行剥离又骤然回归的滔天洪流,最终沉淀下来的,只有这无边无际、足以吞噬一切光亮的空洞。
她那双曾经清澈如星子、也曾燃烧如烈焰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星辰的宇宙,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所有的神采、所有的情绪都被彻底湮灭,只余下纯粹的、沉重的、足以压垮整个世界的虚无。那虚无太过沉重,沉重到让所有触及这目光的人,灵魂都为之颤栗。
而在这片吞噬一切的、绝望的虚无深处,清晰地倒映着一个人影——
白子画那张瞬间褪尽所有血色的、写满了崩塌与死灰的脸。他的惊骇,他的恐慌,他那摇摇欲坠的整个世界,都在那双空洞的瞳孔里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双眼睛。
那双承载了所有记忆重量、足以将一切碾为齑粉的、空洞绝望的眼睛。
仙乐不再,浮华尽散。瑶池仙境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花千骨那双空洞的眼眸,如同深渊的入口,无情地倒映着白子画瞬间崩塌的世界。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那凝固的姿态仿佛一尊被绝望瞬间侵蚀的石像。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是无声的控诉,更是最终审判的宣告。
他曾以为抹去记忆是救赎,是让她远离痛苦的唯一生路。他用无上神力构筑的封印,自以为坚不可摧,足以护她余生安宁。可如今,这封印在她无声的凝视下寸寸龟裂,轰然倒塌,露出后面那鲜血淋漓、从未真正愈合的过往深渊。
他终于明白了。不是遗忘能带来新生,而是那看似仁慈的遗忘本身,才是对她最残忍的凌迟。每一次她茫然面对那刻骨的冰冷,每一次她无措地感受那无端的绝望,都是他亲手施加的、缓慢而持久的折磨。他以为的避风港,原来不过是隔绝她与自身灵魂的囚笼。他剥夺了她完整感知世界的权利,连同痛苦一起封存的,是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和意义。
真正的痛苦?不,白子画惨白的唇边逸出一丝无声的惨笑,那并非才刚刚开始。这双承载了一切的眼睛,这无声的、空洞的凝视,才是他漫长仙途尽头,真正的地狱入口。他自以为能掌控一切,到头来,连他自己都成了这绝望洪流中的一片碎屑。
瑶池的水面死寂无波,倒映着破碎的琉璃灯影,也倒映着白子画此刻被彻底抽空灵魂的躯壳。花千骨依旧站在那里,凝固如雕像,只有那双眼,深渊般的眼,是这片死寂天地间唯一的、也是最残酷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