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慵懒地穿过糊着素白桑皮纸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几道暖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像是被时光遗忘的精灵。花千骨蹲在厢房一角，身前是一只半敞开的旧樟木箱子，里面堆叠着一些色泽黯淡的旧布，散发出淡淡的、经年存放的木头与织物混合的气息。这是白子画清理云外小筑时，从最偏僻的角落挪出来的旧物。
她随意地翻动着，指尖掠过一件件触感或粗糙或绵软的旧衣，并无特别留意。这些旧物如同蒙尘的过往，静静躺在角落，无声无息。直到她的指尖，在箱底一块略显僵硬的旧布包裹下，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且边缘异常锐利的凸起。
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她拨开了那层软布。半块残破的青铜宫铃，静静地躺在那里。它曾经的光泽已被厚厚的铜绿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暗沉覆盖，然而，那磨损断裂的边缘，却依旧尖锐得刺眼。更触目惊心的是，一道深褐色的、已然干涸发硬的血痕，如同丑陋的蜈蚣，死死地缠附在它的表面，渗入那些古老繁复的镂刻缝隙之中。
花千骨的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冷的铜质，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便沿着指尖猛地窜了上来！
“呃……”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吸气声从她喉咙里挤出。
紧接着，剧痛毫无征兆地在她头颅深处轰然炸开！那并非寻常的头痛，更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被人以蛮力狠狠钉穿她的头骨，刺入脑髓深处，疯狂搅动。视野在瞬间被黑暗吞噬，随即又被更恐怖的东西强行撕裂、填塞。
破碎的画面，裹挟着足以碾碎灵魂的绝望与血腥，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进她的脑海！
——狂暴的、足以撕裂苍穹的猩红力量从一具纤弱的身躯里疯狂炸裂开来！视野所及，唯有铺天盖地的血色，长留巍峨庄严的殿宇在轰鸣中崩塌，巨石如雨坠落，绝望的惨叫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死亡的潮汐。猩红的血沫混杂着飞扬的尘土，溅满了她模糊的视线，浓重的血腥味仿佛直接灌入了她的肺腑。
——光影混乱地切换。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她眼前极其痛苦地蜷缩着，小小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攥住、挤压！紧接着，是清脆得令人心胆俱裂的碎裂声，如同上好的琉璃被生生碾碎！那小小的身影在刺目的强光中彻底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四散纷飞，消逝在无边的黑暗里。一个撕心裂肺的名字在她意识深处无声地尖啸，带着灭顶的绝望：“……宝……！”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张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脸庞上。那张脸上沾满了血污，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地、不顾一切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痛楚、恐惧，还有一种……一种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近乎疯狂的东西！那张脸在逼近，带着毁灭的气息……
“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桎梏，在寂静的厢房里炸响！花千骨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蜷缩着，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指甲深深陷入发丝，仿佛要将那些撕裂她的画面从脑子里抠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抽噎，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救命的空气，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窒息感将她彻底淹没。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小骨！”
声音未落，一道白影已如疾风般卷至她身前。白子画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带起的风甚至拂动了箱中那些陈年的旧布。他毫不犹豫地跪坐下来，长臂一伸，将那蜷缩在墙角、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身躯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别怕，小骨，是我，我在！”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稳定力量，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试图穿透那层被恐惧和剧痛包裹的厚茧。宽厚的手掌带着温热的内息，一遍遍轻抚着她冰冷汗湿的脊背，试图将那份惊惧熨平。
花千骨的脸深深埋在他微凉却坚实的怀抱里，熟悉而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像是一根微弱的救命稻草。她的颤抖似乎减弱了些许，但破碎的呜咽和抽泣依旧不受控制地从紧咬的唇间溢出，泪水迅速濡湿了他胸前洁白的衣襟。
“师…师父…”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恐惧的深渊里艰难捞出，“头…好痛…好黑…血…全是血…好多…还有…碎了…碎了…”她语无伦次，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呓语，手指痉挛般揪紧了他后背的衣料。
“嘘…没事了，没事了。”白子画的下颌线绷得死紧，他微微侧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她汗湿冰冷的额角，嘴唇几乎贴着她的鬓发，声音放得更柔，如同哄着受惊的稚子，“别去想，都是假的，是噩梦。是师父不好，定是前次你摔下后山，撞到了头留下的旧伤又发作了，心神不稳，才会生出这些无谓的幻象。”
他的语调平缓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然而，在他环抱着她的手臂之外，在他宽阔肩背投下的阴影里，那另一只未被束缚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月牙形血痕。温热的血液自指缝间渗出，沿着他苍白的手腕内侧蜿蜒流下，滴落在他雪白的衣摆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刺目的暗红。他却浑然不觉，或者说，那掌心的锐痛，远不及此刻他心海深处掀起的万丈狂澜之万一。
七年！
整整七年了！他耗尽了半生修为，动用了无数禁术秘法，甚至不惜以自身仙元为引，在她破碎崩溃的神魂之外，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那段足以让她神魂俱灭的过往彻底封锁、埋葬。他以为那屏障固若金汤，足以守护她在这云外小筑中，度过平静无波、忘却前尘的余生。
然而，这七年心血铸就的高墙，这他倾尽所有构筑的安宁幻境，竟在今日，被半块早已被遗忘在箱底的、染血的旧物宫铃碎片……如此轻易地撕裂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那些他亲手埋葬的、属于花千骨的痛苦，属于他自己的罪孽，属于糖宝的牺牲，属于长留无数生灵涂炭的惨烈……那些血与火的碎片，那些绝望的哀嚎，那些足以焚毁一切的毁灭气息……竟穿透了他设下的重重禁制，如附骨之疽般再次缠绕上她的灵魂！
他拥抱着她，感受着她单薄身体里传来的剧烈颤抖和冰冷，仿佛拥抱着一个随时会碎裂的琉璃娃娃。温声安抚的话语从未停歇，低沉而坚定，像永不枯竭的溪流。可在他内心深处，那被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却从未平息。惊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痛楚。自责则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的神魂——是他，是他亲手将她推入妖神的深渊，是他没能护住糖宝，是他最终只能选择以最残酷的方式抹去她的记忆……如今，又是他的疏忽，让这染血的旧物重现天日，再次将她拖入痛苦的炼狱。
“……宝……”怀中的人儿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梦呓，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深不见底的迷茫，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白子画的耳膜。
他抚在她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一僵，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墨色强行压下。他立刻调整了姿势，将她拥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依旧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喉间滚动着怎样艰涩的硬块：“小骨乖，不怕了。是噩梦，都过去了。师父在这里，一直都在。”
他的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膀，落在那只敞开的旧木箱上。半块染血的宫铃碎片正躺在箱底，被翻乱的旧布半掩着，像一个无声的、冰冷的嘲讽。旁边，还有一个翻倒的小巧木盒，盖子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泛着微弱玉色光泽的甲壳，那是糖宝曾经蜕下的旧衣，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仿佛在幽幽地凝视着他。
白子画的视线在那两样东西上停留了一瞬，眸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瞬间冻结，凝结成一片死寂的、坚不可摧的寒冰。那冰层之下，是足以焚毁天地的决绝。
他必须成为一道更坚固的屏障，隔绝一切风雨。无论这代价是什么，无论他需要付出多少，哪怕倾尽所有，哪怕万劫不复。
白子画缓缓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花千骨冰冷的额角，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花，却又带着磐石般的重量：“睡吧，小骨。师父守着你。这一次，什么都不会再伤害你。”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