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活了!
糖稀本身是纯粹的金红琥珀色,并无其他杂色。
然而,在清晨那清澈明亮的阳光下,这只凝固的糖凤凰周身,竟流转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极其炫目的七彩光晕!
如同阳光穿透最纯净的宝石棱镜,又像是神鸟周身自然散发的祥光!
光线在它那流畅精妙的线条间跳跃、折射,每一片“翎羽”,每一道转折,都流淌着动态的、彩虹般变幻的光泽!
尤其是那双用极其细密的糖丝勾勒出的眼睛,在光晕中竟闪烁着灵动逼人的神采,仿佛随时会转动眼珠,振翅高飞!
它不再是一件甜腻的零食,而是一件凝聚了神性、巧思与无上美感的艺术品!
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温暖气息,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风,无声无息地从这只光华流转的凤凰身上散发开来,悄然拂过每一个围观者的身心。
“老天爷……”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妈喃喃自语,手里的塑料袋滑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这……这是糖画的凤凰?太神了!”一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瞪大了眼睛,举着手机疯狂拍照。
“老吴头!你这手艺……神了!真神了!”旁边卖豆浆的老李头激动得胡子直抖。
小小的巷口瞬间被点燃了!惊叹声、议论声、拍照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人群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将小小的糖画车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只手伸向草靶子上那只光华万丈的凤凰。
“老板!这个凤凰!我要了!多少钱?”
“给我也做一个!我也要凤凰!”
“排队!排队啊!老板,先给我做个小的!”
喧嚣的人声如同沸腾的潮水,瞬间将小小的糖画摊淹没。
吴老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冲击得有些发懵,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所覆盖。
那双因长年劳作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映照着草靶子上那只流光溢彩的凤凰,也映照着眼前这一张张因惊叹和渴望而鲜活生动的面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糖块堵住了。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指缝间,大颗大颗滚烫浑浊的泪珠汹涌而出,砸在沾着糖渍和灰尘的衣襟上,也砸在面前冰凉光滑的石板上。
“好……好……”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呜咽,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却又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好……好啊……”
他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脸上却绽放出一个孩子般纯粹、明亮、充满希望的笑容,对着眼前汹涌的人群,也仿佛对着某个冥冥中的存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
“做!都做!只要你们喜欢,老头子我……画到天黑!画到我这手抬不动为止!这手艺……断不了!断不了啦!”
那嘶哑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呐喊,像一道滚烫的激流,瞬间冲垮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不安。
我站在漱石斋的门槛内,
望着巷口那片被阳光和人群簇拥着的、小小的、沸腾的天地,
望着草靶子上那只在无数惊叹目光中流转着七彩神光的糖凤凰,
望着吴老伯那张泪痕纵横却焕发着前所未有光彩的脸庞,
一种奇异的暖流,带着难以言喻的酸胀感,缓缓从心底最深处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昨夜描摹符箓后那种细微的虚脱感,竟被这股暖流悄然抚平、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与充实。
人群的喧闹声浪一波波涌来,像温暖的潮水拍打着岸边。我默默退回店堂深处,喧嚣被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大半,只留下模糊的背景音。
空气里,那股麦芽糖温暖的甜香,似乎更加清晰了。
我走到那张堆满古籍残卷的榉木大案前。那本暗褐色的古籍,依旧安静地摊开着,停留在描绘着毕方神鸟的那一页。
暗金色的线条在穿过窗棂的光线下,仿佛比昨日更清晰了几分,隐隐流动着内敛的光华。
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轻轻拂过书页粗糙的边缘。
纸张的触感依旧,但心底那份因未知力量而产生的巨大惊悸和惶恐,却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暖意的笃定。
我小心地、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翻开了古籍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异常干净,没有任何繁复的符箓,也没有任何奇异的图案。
只在页面最下方,靠近装订线的位置,用与前面截然不同的、一种极其古拙苍劲、却又透着难以言喻洒脱意味的墨色笔迹,竖写着两行小字:
> **“赠书人,**
> **等你功德圆满。”**
墨色深沉,笔锋内敛,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又带着一丝悠远的期许。
指尖轻轻拂过那两行墨字,感受着笔锋在纸面上留下的、极其细微的凹凸痕迹。
指尖的触感温热依旧,昨夜描符时那种被抽走一丝精力的虚脱感早已荡然无存,反而有种暖洋洋的舒适感在四肢百骸间悄然流淌、循环,如同春日里无声浸润大地的溪流。
“功德圆满……”我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透过蒙尘的窗棂,望向巷口那片喧嚣沸腾的所在。
阳光正好,吴老伯布满皱纹却焕发神采的笑脸,草靶上那只流光溢彩、引得无数惊叹的糖凤凰,还有人群里那一个个被纯粹之美点亮的面孔……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温暖而明亮的金色光晕里。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孩童清脆的嬉笑声,由远及近。
很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小身影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跳着冲到了吴老伯的糖画车前。
她仰着小脸,指着那只光华流转的凤凰,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爷爷!我要那个!好漂亮的鸟儿!”
清脆的童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就在这一瞬间,另一道身影猛地拨开人群,几乎是踉跄着冲到糖画车前。
是陈伯!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卖制服,手里还提着一个空荡荡的保温箱,显然是刚送完一单。他完全无视了那只光华万丈的凤凰,也无视了周围喧闹的人群。
他那双曾经空洞、如今却清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清脆的呼唤——“爷爷!我要那个!好漂亮的鸟儿!”——每一个音节,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的耳膜上,也敲在他的心上。
陈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他布满风霜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唇哆嗦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哽咽。
他猛地向前扑了一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似乎想要去触碰那个小小的身影,却又在半空中生生顿住,像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丫……丫丫……”一个破碎的、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艰难地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干涩、怪异,带着几十年沉默留下的锈迹,却无比清晰,无比用力地呼唤着那个只存在于无声世界里的名字。
他死死盯着小女孩,浑浊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从他清亮的、重获新生的眼眶中奔流而出,瞬间爬满了沟壑纵横的脸颊。
阳光慷慨地洒满这小小的巷口,将吴老伯糖画车上那只七彩流光的凤凰映照得更加璀璨夺目,也将陈伯脸上那奔流的泪水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
空气中,麦芽糖温暖浓郁的甜香,与阳光、人声、泪水混合在一起,氤氲升腾,弥漫开来,沉甸甸地浸润着巷子里每一块古老的青石,每一面斑驳的砖墙,仿佛将整个喧嚣又温暖的烟火人间,都浸在了这浓稠甘美的金色蜜糖之中。
我轻轻合上了那本暗褐色的古籍。
指尖残留着书页的温热,那股奇异的暖流在体内循环往复,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踏实。
窗外的喧闹是人间最动听的仙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