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混乱了很长一段时间。
悬镜司不是去这个宅子抓人,就是去那个府上抄家。
接连收拾了一遍那些迫不及待打算跳出来的小虾米后,清洗了一遍朝堂的梁帝终于开始着手处理祁王伙同林燮的谋逆案。
但就在把证据移交给刑部的当晚,官署突然起火,不仅烧掉了许多卷宗,连同呈递上去的书信证据也一同被烧没了。
不过证据没了,但还有人证。
前去镇压叛军的谢玉亲口承认林燮谋逆,除此之外他赶到时大渝恰好带着皇属军大肆进攻梁国领地。
是他,率领着将士保卫国土,将大渝军队重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莅阳长公主的驸马,陈郡谢氏子,难不成他会说谎冤枉人吗?
那就算他说谎,那些回来的将士也全都说谎吗?
林燮谋逆,板上钉钉,祁王造反,罪该万死。
山重水复疑无路,滑族势力被拔除了大半的璇玑公主听闻后,得意地大笑。
林燮啊林燮,就算你留了后手将了她一军又如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皇帝说是谋逆,那就是谋逆。
没有三司会审,也没有仔细甄别,朝堂被大换血后,属于皇帝的一言堂上再无替林帅喊冤的人。
阿昭不敢置信。
为什么?
为什么林燮已经在逐渐将兵权归还,却还是不放过他!
为什么明明已经知道滑族在其中推波助澜却还是放任不管?
为什么明明民意如此却还是要一意孤行?
她错了。
她不该去相信一个政治机器会有所谓的仁心。
萧选本就不是一个顾念百姓的君王,所以拿民意去压他只会让他觉得愤怒,而不会让他屈服。
她大错特错!
捂着心脏的阿昭呼吸不畅,在视野彻底陷入一片前,她抓着青萝的手叮嘱她一定要让母亲去阻止宸妃自裁。
可是没有用。
林乐瑶的娘家被抄斩,能支撑她活下去的只剩下萧景禹。
然而皇后来到她的宫中,告诉了她一则消息。
——祁王自尽。
在他接到旨意,确定他谋逆罪名成立被罚为庶人后,他以头撞柱自尽而亡。
晋阳晚来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宸妃拔出那把束之高阁的剑,毫不犹豫割破了自己的咽喉。
血色从前朝蔓延到了后宫。
岁安郡主这次是真的发病。
她气急攻心且思虑过重郁结于心,这才会引发心疾。
晋阳公主抱着女儿坐在床头呆呆愣愣,无论谁来都不理,太皇太后一把年纪了也在旁边陪着熬。
对别人来说,郡主此次病情来势汹汹。
但对阿昭来说,她十几年都没发病过,只因这次情绪起伏过大,才导致情况看上去格外凶险。
好歹养尊处优了这么久,还整天下地走动,她这个体格没那么弱柳扶风。
病一下是元气大伤,但不至于死。
也就是在她苏醒的那天,晋阳长公主向陛下上书,打算剃发出家为尼,从此带着女儿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什么阴谋诡计她真的不想管了。
她就想女儿好好的,只有活着,才有资格去谈所谓的复仇与真相。
“晋阳,何至于此。”
皇帝眼眸低垂,语气淡淡听不出起伏。
“你的毒刚解,身子还没养好,带着岁安去庵堂怎么活?”
萧溱滢凄然一笑,“难道我在金陵就能活下去了吗?我被毒害,岁安被围杀,这两件事的幕后黑手尚未找出,总有人千方百计想我们死。”
皇帝沉默。
其实这两个案子的结果已经查出来了。
给晋阳下毒的就是那个来报信的侍女,而下令买凶杀人的,是以前林燮在朝堂上的政敌。
但其实谁都清楚,这两个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在里搅弄风云的其实是滑族残部。
滑族啊……
璇玑公主比起她的姐姐玲珑公主,更狡猾也更狠辣。
她像条毒蛇一样蛰伏至今,哪怕皇城内安插进来的棋子已经被拔除大半,但无论谁都找不出她来。
就连手眼通天的悬镜司也为此犯难。
滑族的事情不能宣扬,所以对于妹妹的委屈,萧选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来补偿。
“瞎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无论如何朕都会护着你。”
剃发为尼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否则强压下来的民意只怕会再度反弹。
对于妹妹和外甥的退路,他也早就想好了,“岁安身子不好,幸得如今发病在宫中,你若搬去了庵堂,试问到时候需要用药了你上何处去找?”
明明皇帝语气温和,言辞亲昵,可晋阳却冷得几乎在发颤。
她的亲哥哥,居然拿她唯一的女儿来威胁她……
“不如还住在别院,你们住了许久也足够熟悉,岁安在那也会安心点。”上首之人的面容已经开始模糊,至亲之人想要抬眸去看清,却愈发觉得一切都像迷雾一样缥缈无定。
尽管听上去两人说话好像有商有量,实则结果早就在兄妹相见的第一刻便定了下来。
晋阳疲惫地闭上眼,“陛下一心为我们考量,臣妹感激不尽,只是我等乃罪臣,陛下不该如此宽容。”
“说什么呢。”皇帝嗔怪道,“你是朕亲妹,朕还能叫别人欺负你们母女吗?”
对此,堂下女子不置可否。
彻骨的心寒已经使她完全冷静了下来,再开口时她也像兄长一样端上了表里不一的假面。
“陛下,太医说岁安已经没几年好的活头了。”
这是真话。
天生的心疾,能熬过而立已是长寿。
“我作为母亲,不忍看她因为疾病而总是事事受限,所以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不会太过拘束。”
一滴晶莹的泪,挂在眼尾欲坠不坠,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再硬的心肠看见如此姿态也会软下三分,更何况上面坐着的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哈,亲人。
“岁安喜欢农事,这是她热爱且愿意为之奋不顾身的事情。晋阳是罪臣,侥幸借着陛下仁善存活,本不该多言,可作为母亲我不忍看其围困在墙下余生郁郁,所以臣妹恳请陛下,许我儿岁安可再行田事,为此我愿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