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妹有证据证明,这些信件并非林燮所写!”
晋阳长公主跪在大殿下,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既重且沉。
她身后的侍女端上一个托盘,上面堆放着几本兵法,以及一摞书信。
守在门口的太监为难地看了里面好几眼,直到内侍总管高湛走出,小黄门这才将托盘接过面呈圣上。
然而代表陛下颜面的高总管出现了,但却无旨意让长公主起身。
所以晋阳只能继续朗声道。
“岁安搬进别院后与其父少见,但时不时会以书信加以联络,又一次我儿突发奇想,在信中询问其父军中交流可有密文。”
那是阿昭移居别院一年后的事情。
她不太记得剧情细节,只记得滑族公主命人伪造了书信,以此来栽赃陷害。
所以有段时间她一直在沉思该用什么方法来避免这个桥段。
最后她决定尝试用密文的方式来旁敲侧击。
一开始阿昭询问林燮军情机要该如何避免旁人偷窥窃取。
常用的方法大多都是盖骑缝章、信件封口以及重兵把守,密文军中也有一套,但兵卒多不识字,所以所用密文并不繁杂。
所以阿昭以两本常用的兵书为母本,书页文字排序为加密方式,自创了一套密文后给兄长林殊送去了一封信。
林殊喜欢挑战。
所以他很快便拆穿了谜题,用同样的密文回了一封信给妹妹。
作为父亲,林燮自然知晓儿女之间的这些把戏。
直到有一天,阿昭来信中十分有胜负心的询问,军中密文可比她所创更好时,赤焰军主帅便开始思考新一套密文的可行方案。
因为大渝国力逐渐强盛,为了防止他们窃取机密侵占大梁,林燮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而晋阳之所以知道赤焰军中更换了新型密文,也是因为丈夫曾经提过一嘴。
——本不过是儿女之间玩闹的小玩意,没想到居然还真派上了用场。
赤焰军中来往信件到底有没有密文?
晋阳不知。
她在赌,赌一个可以翻盘的可能。
就算字迹可以伪造,但密文伪造不了吧?
那一堆呈上去的信件里,必定是九分真一分假,而只要有一封信的内容对不上密文,那这桩案子就存在极大的疑点。
晋阳不求一下子便能查清真相,但她需要的是查清真相的时间。
宫墙巍峨,飘零的寒风好似冤魂在呜咽低诉,华美的琉璃瓦上逐渐覆盖上了一层素白的霜。
“殿下,不好了殿下!”
晋阳冻得双颊泛红,哪怕再怎么受苦受累那笔挺的脊梁一直不曾压下过。
就像积雪压不垮寒松,冷傲的冰霜也无法阻挡梅的坚韧。
唯一能让长存的松、耐寒的梅倒下的,只有来自内部的腐烂。
“郡主、郡主她……”
手持着岁安郡主令牌的侍女软软倒地。
她半边身子被血色浸透,晕倒在地面上,浓郁的铁锈味让人头晕目眩。
但晋阳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却出手将人先一步打昏。
“你做什么?!”愤怒的公主像母狮,踉跄着想要扑向莫名动手的侍女。
这个侍女她认得,习得一手不错的推拿,是女儿担忧她过度劳累而推荐给她的得用之人。
“殿下。”
右手缺了几根手指的侍女钳住公主的手臂,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悄悄写下几个字。
——细作。
沐血来报信的这个女子,是细作。
视线短暂交汇的瞬间,不敢置信的错愕一闪而过。
晋阳公主因为那一下激烈的动作,头上的点翠凤头钗掉落了一根,发髻散落几缕,柔顺地垂落遮掩住半边面容。
被侍女搀扶而起时,她略微低垂了一下头。
微微颤动的眼睫下,那双倔强决绝的眼睛明亮得厉害,她仰起头似乎想说些什么。
只是嘴唇蠕动着,不等询问出口,一口血雾忽而喷涌而出,众目睽睽之下晋阳长公主就这么倒地昏迷,唇边溢出了乌黑的血丝。
所有人都惊呆了,只有高湛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大喊:“太医,叫太医!”
……
别院里安插有滑族的细作,阿昭一直都很清楚。
璇玑公主培养出来的人,安静、低调,像水一样静静、无害地蛰伏在别院,只待时机一到掀起滔天巨浪。
阿昭默默观察了好几年。
这些细作勤恳本分的有、狡猾机警的有、贪婪野心的也有,靠着林燮送来的暗卫她锁定了一连串的人。
其中有男有女,除了一些滑族的女子外,还有个别是她们发展出来的下线。
多年布局只为今天,这份毅力阿昭自叹不如。
但是聪明她不如璇玑公主,但钱权她碾压一大截。
明面上她有女护卫二十人。
但实际上暗地里,林燮还给她养了十个武功高强的暗卫。
这十个人就是她的底牌。
把其中武功最好的安排在晋阳身边保护她后,剩下的人她全留在了别院一决生死。
璇玑公主想要她的命。
但是她没有人,所以只能依靠悬镜司的首尊夏江,而夏江又与谢玉有联系。
谢玉,是萧景睿的父亲,也是跟天泉山庄庄主同养一子的谢氏子。
走他的途径,能联系到江湖上的杀手势力,买单出高价取岁安郡主的人头。
阿昭有点好奇她到底是什么价位。
看着别院外一圈黑衣人,想来这个价钱并不便宜,夏首尊为了璇玑公主也真是舍得。
不对,也不能完全说是为了爱情。
夏江这人狠辣薄情,若没有十二分的利益驱动,光是那点情爱可使唤不动他。
而他跟林家的恩怨,就得从祁王的一份奏疏说起。
——居养院一案后,萧景禹曾上书提议,裁撤悬镜司。
儿子贤明的声望不过是父子矛盾的导火索,真正的根源,在于皇子居然想“染指”皇帝的权柄。
悬镜司是皇帝的眼、皇帝的刀。
哪怕裁撤悬镜司是为了将职权归还六部,让朝堂各司其职,但皇帝宁愿君臣猜疑,也不想失去了眼睛与武器。
而夏江同样也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所以提出这个建议的祁王,自然而然遭到了双方的仇怨。
赤焰谋逆一案,是夏江揣测着皇帝的心思,递上去刺向林家的一把刀。
就结果来看,悬镜司是多好用的一个机构啊,皇帝怎么舍得裁撤。
所以祁王越是反对,萧选就越是不满。
一位德高望重的皇子,跟着有兵权的林家有血缘关系,哪怕没有谋逆的心思,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哪个当权者会放心。
更何况他只是祁王还不是太子呢,就敢管皇帝的事,真要立他当继承人,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要他的龙椅了?
所以夏江和谢玉的这一次出手,可谓是哄到了皇帝的心坎里头。
要说萧选不知道此事有疑点是不可能的。
几十年兄弟,他不至于不了解林燮为人。
但皇帝不敢赌。
他怕,他慌,他坐立不安。
所以哪怕自己的亲妹妹将证据与线索递上来,他都不想面对。
可是高湛却说晋阳中毒了。
皇城之中,天子脚下,居然敢有人毒杀公主?!
什么阴谋什么陷害,这一刻萧选完全顾不上,他愤怒地调动了禁军,势必要将这胆大包天的贼子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