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俯首江左有梅郎8

皇子打架那是皇帝这个当爹的事，与后妃无关。

不过哪怕事情烧不到自己身上，宸妃与晋阳也还是得小心商讨一下，给了宫婢们一个眼神后，乳保便带着两位皇子与阿昭出去了。

萧景琰下去换衣服。

因着宸妃和静嫔多有来往，所以宸妃宫里也存放有他的衣服。

换掉那身脏兮兮的骑装，焕然一新的萧景琰又是一头精神奕奕的水牛，他快步来到院子，没等走近就听到三哥与岁安在争吵。

“这是怎么了？”

阿昭气鼓鼓的，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可以给她撑腰的人一样，告状似的控诉道：“我说静娘娘人好医术也好，如果她能来当我家的太医就更好了！结果景亭哥哥居然说静娘娘不可能当太医！”

萧景亭有些奔溃。

“岁安，这天底下就没有女人能当太医的！”

阿昭才不理他，“景琰哥哥，你说——凭什么静娘娘不能当太医？！”

她细数着静嫔的优点。

为人温柔，说话好听，医术精湛，最重要的是不会逼着她喝苦药！

小孩子眼界窄，看事只凭喜好来断定。

萧景亭不可能真的跟个小娃娃计较个对错，只能求助于七弟让他劝服阿昭。

萧景琰了解事情经过后，半蹲下来，看向阿昭的眼神里没有旁人觉得的无理取闹，“我母妃确实是个顶顶厉害的人，岁安独具慧眼，眼光自然非常好。”

他先是给予了肯定，而后再慢慢反驳。

“可是太医也很厉害，他们阅历丰富，救治过无数的病人，而像这样出色的大夫民间也有许多，但并非所有的大夫都是太医，若强行以太医头衔定断人的医术，未免太过偏颇。”

七皇子经常在大皇子身边接受教导，说话处事都富有耐心，喜欢循循善诱。

萧景亭的意思是太医的身份不能断定人的医术高低，阿昭听懂了，但她人小，正是个可以胡搅蛮缠的年纪。

所有她冷哼一声，无视了他所有的论点，直击要害，“景琰哥哥，你是不是也看不起静娘娘，觉得她一介女流不能当太医？”

萧景亭听罢感觉天都要塌了。

虽然他刚刚才说了这样的话，但绝对没有看不起静嫔娘娘的意思，可是岁安人小，将话听扭曲了，若是传出去他怕不是得被修理一番。

万幸的是，萧景琰救他于水火。

“我没有这样的想法，三哥也没有。”才八岁的萧景琰，说话条理分明，“宫里虽然没有女子任太医，但却有有品级的医女，她们享皇家俸禄，并非你以为的那样。”

阿昭装作被说服的样子，声音低了几分，“是这样吗？”

两位皇子皆点头。

“那俸禄是什么？”

这题萧景亭会，他回答道：“每个人付出劳作之后得到的报酬，比如你的乳保，她每天都在照顾你，所以你爹娘就要给她发银子发米粮，这就是俸禄。”

“哦……”阿昭恍然大悟，又问道，“那景琰哥哥说太医跟医女是一样的，是不是他们的俸禄也一样？”

萧景亭顿时说不出话来。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太医跟医女根本就不是可以放在一起讨论的职位。

太医位高而医女位卑，前者有官职，而后者只是内务府的奴婢。

阿昭乘胜追击，不等他们想到论点便继续输出，“既然如此，那我下次见到医女是不是也可以跟太医爷爷一样称她为大人呀？”

这下子，就是萧景琰也说不出话来。

说到底，他们两个也都还是小孩子，对这种事情认知也不深。

萧景琰能跟她辩论几个回合，已经是他跟着祁王多读书的结果了。

但书中却不会告诉他答案，为什么世人要求男子心怀大义，却要求女子恭顺温良。

三个孩子的争吵说到底也只是争吵，不了了之后没有人会拿来当一回事，就算是皇帝听说了也只是一笑而过。

但宸妃入了心。

她想起了在沙场征战的兄长，又抚摸着掌心的茧，看着早已束之高阁的红缨枪，这一夜居然有些失眠。

静嫔也入了心。

她分拣着药材，灯烛在摇曳，她本已沉寂下去的心也随着光影的晃动在摇摆。

萧景琰默默走来，伏在母亲的膝头，对静嫔难得一见的失神感到好奇，“母妃，你怎么了？”

他想起了上午与岁安的那番话，莫非母妃真的想过当太医？

“我没事。”静嫔放下箩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去休息？”

能让一个能言善辩的人避而不谈，就算年纪还小，也绝不会察觉不出内里的回避。

萧景琰老实回答睡不着。

“岁安离宫后我去了一趟太医署。”

他是皇子，皇子本身就有特权，所以他轻而易举地就拿到太医和医女俸禄的账本。

事实证明，二者不仅俸禄上有高低，就连待遇也完全不一样。

可为何会如此？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他的母妃。

静嫔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的语气与往常一样，“世人对男子与对女子的要求不一样，对前者严苛，对后者更为严苛，岁安是女子，所以她能体会到医女的不易，你作为兄长需更爱护、更照顾她才对。”

完全没注意到母亲一瞬间有些奇怪停顿的萧景琰疑道，“岁安是郡主，她比绝大多数女子都还要有权势，难不成还会有人欺负她？”

林家、穆家还有皇家可都不是吃素的！

“女子不易，不在于富贵权势，就像你一样，你是皇子，难道就事事如意了吗？”

萧景琰行七，最上头有大皇子，再上头还有四皇子和五皇子。

其中大皇子最为受宠，其次便是记在皇后名下的五皇子与越嫔所出四皇子。

论宠爱与资质，他都比不上景禹兄长，论地位，他没有五哥尊贵，论家世，静嫔只是个普通医女。

他什么也没有。

而宫廷最是拜高踩低，或许看在他皇子的份上不会苛待他，但好的待遇是绝对没有。

再加上静嫔无意与宸妃争宠，所以皇帝的关注也少之又少。

很小的时候，萧景琰便知道父皇不爱他。

故而哪怕他只比林殊小两岁，但论家庭美满，皇家不如林家，甚至有时候林殊都会吐槽他少年老成，明明年纪比他小却总装成熟管教他。

如果可以，谁不希望自己可以像林家双子一样，无忧无虑、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