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的晨雾裹着寒气,苏晚推开阳台门时,薄荷丛已染上浅黄。最外层的叶子蜷成小月牙,叶尖凝着细白的霜,像撒了层碎糖。温景然正往盆边围旧棉絮,手里的搪瓷缸冒着热气,缸沿别着片半干的薄荷——这是他从春到秋的习惯,总说霜打的薄荷泡在水里,会带着点焦糖味。
“你看这根新抽的芽,”苏晚指着丛中那抹嫩绿,“都霜降了还在冒头,倒比年轻时的你还犟。”温景然直起身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雾,说这芽许是闻着糖味了。昨夜孙女来送糖,把自己做的薄荷硬糖藏在花盆里,玻璃糖纸被晨露浸得发亮,像块凝固的月光。
社区的银杏落了满地金时,文创店送来只木盒,里面装着新做的薄荷糖。老板的母亲在电话里说,这糖是按苏晚当年的方子熬的,只是把冰糖换成了蜂蜜,“孩子们说,要让时光的甜软些”。苏晚掀开盒盖,薄荷的清苦混着蜜香漫出来,糖块上压着细巧的叶纹,倒像把深秋的凉意都刻进了甜里。
温景然捏起块糖放进嘴里,忽然指着对面的老楼:“张老师的孙子又来了。”窗台下站着个穿校服的男孩,手里攥着本笔记本,时不时抬头往阳台看。这孩子总来借薄荷,说要给住院的奶奶泡水喝。前几日苏晚见他笔记本上画满了薄荷,页脚写着“奶奶说,薄荷能把日子泡得清清爽爽”。
“把这盒糖给他吧,”苏晚往男孩手里塞了包新叶,“告诉奶奶,霜降的薄荷煮糖水,加两颗蜜枣最养人。”男孩红着脸递来张画,纸上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坐在薄荷丛边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等奶奶好起来,要和苏奶奶学熬糖。”温景然看着画笑,说这孩子的笔触,倒和苏晚年轻时画的素描有几分像。
樟木箱底的旧毛衣该翻出来晒了。苏晚抖开件浅绿开衫,袖口还粘着片干薄荷——这是四十年前温景然送的,那年她生了场病,总说嘴里发苦,他便把薄荷缝进衣兜,说“这样你走哪儿,都带着点清清爽爽的甜”。如今衣料已泛出浅黄,可凑近了闻,竟还藏着点若有若无的香,像段没散的旧时光。
温景然翻出台老式唱片机,放上张磨得发亮的黑胶。唱片转起来时,咿咿呀呀的调子裹着薄荷香漫满阳台,是当年他在哨所偷偷录的《送别》。“那时总在电话里给你唱,”他摩挲着唱片机的铜喇叭,“你说这调子配薄荷,像把日子吹得轻轻的。”苏晚忽然想起那个雪夜,他踩着没膝的积雪回来,军大衣里裹着株冻僵的薄荷,“哨所的雪再大,也冻不住想你的心”。
孙子的视频电话打进来时,苏晚正往陶罐里装晒干的薄荷。屏幕里的小家伙举着支画笔,身后的画板上是片绿汪汪的薄荷丛,“老师说要画‘最想念的味道’,我画了爷爷奶奶的阳台”。温景然凑过去看,见丛里藏着个小小的搪瓷缸,缸沿飘着片叶子,倒像把几十年的时光都缩成了画里的模样。
“等你们回来,爷爷给你们冻薄荷冰块,”温景然指着冰箱里的冰格,“就像你爸爸小时候,总把冰块藏在棉袄兜里,说要给同学尝尝‘会冒冷气的春天’。”屏幕里的孩子咯咯笑,说要带同学来摘薄荷,“他们都不信,薄荷能从春天长到冬天”。
梅花开得最盛时,张老师的孙子送来幅字,上面写着“薄荷岁晚”。孩子说这是奶奶教他写的,“奶奶说,你们的薄荷就像日子,看着清苦,嚼着嚼着就甜了”。苏晚把字挂在阳台的木架上,风过时,字幅和薄荷叶一起摇晃,倒像两个老朋友在说悄悄话。
温景然忽然从储物间翻出个旧铁盒,里面装着半包薄荷糖,糖纸都泛黄了。“这是你刚嫁给我时,我在供销社买的,”他指着糖纸上的字迹,“那时的糖纸还印着‘为人民服务’呢。”苏晚捏起块糖,糖身早已发潮,可放进嘴里,清苦里竟渗出点回甘,像那段日子——住着漏雨的平房,喝着带沙的井水,却总把薄荷的香泡在搪瓷缸里,让时光也跟着清爽起来。
文创店的老板带着摄影师来拍薄荷时,苏晚正在熬糖水。锅里的薄荷在冰糖水里翻滚,蒸汽把玻璃蒙上层白雾,倒像把整个深秋都蒸得软软的。摄影师说要拍组“时光的味道”,镜头里,温景然正往苏晚鬓边别片新叶,阳光透过叶纹在她脸上织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陈年的甜。
“您二位还记得这张照片吗?”老板拿出张打印的老照片,是三十年前社区活动时拍的。照片里的苏晚穿着蓝布衫,正往温景然手里递碗薄荷水,背景里的老槐树还没伐,树底下摆着摊薄荷糖,糖纸被风刮得漫天飞,像群停不下来的蝴蝶。
“那天你执勤到半夜,”苏晚指着照片里的糖摊,“我守着糖锅等你,直到露水把糖霜都打化了。”温景然的指腹划过照片里的糖锅,忽然说:“那锅糖没白费,李大姐说,她儿子就是吃了咱们的糖,才敢跟隔壁姑娘表白的。”话音刚落,阳台的风铃响了串,是张老师的孙子送来了新摘的冬枣,“奶奶说,冬枣配薄荷糖水,能把日子泡得暖暖的”。
冬至前夜飘起了雪,苏晚把薄荷移进室内。窗台上的薄荷丛比刚来时高了半截,最老的根茎处裂着道缝,却仍有新芽往外冒。温景然往盆里撒了把松针,说这是哨所老兵教的法子,“松针能把寒气挡在外面,就像人心,只要想着暖处,再冷的日子也能熬”。
孙女视频时举着张糖纸,说这是从老相册里找的,“上面有爷爷奶奶的指纹呢”。糖纸上的薄荷图案已模糊不清,可对着光看,能看见细密的纹路,倒像时光在上面走了几十年,把所有的清苦都磨成了甜。苏晚忽然发现,盆里的薄荷正对着镜头舒展新叶,叶尖的水珠滚落下来,在窗台上晕开个小小的圆,像滴没来得及擦的眼泪,又像颗刚化的糖。
温景然往搪瓷缸里丢了两颗新做的薄荷糖,冰糖在热水里慢慢化开,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晚靠在他肩头,看窗外的雪落在薄荷叶上,忽然明白为何这丛薄荷能活这么久——它不是在等春天,而是在把每个季节都过成春天,就像他们,把柴米油盐的日子,都过成了薄荷味的甜。
雪停时,月光淌进窗来,把薄荷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封写了一辈子的信。信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话,只有些碎碎的事:春时的新叶,夏时的冰,秋时的糖,冬时的雪,还有两个老人,守着丛薄荷,把日子泡在搪瓷缸里,让清苦的香,慢慢酿成了回甘。
温景然往苏晚手里塞了块薄荷糖,糖在舌尖慢慢化开,凉丝丝的甜顺着喉咙往下淌。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是张老师的孙子在堆雪人,雪人手里举着片薄荷,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把整个冬天的甜,都藏进了绿色的希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