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清晨六点，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淡的光。他昨晚终究没去成林薇薇那里，苏晚离开后，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玄关的墙上站了一夜。

手机还在执着地响，屏幕上跳动着“林薇薇”三个字。

陆时衍闭了闭眼，划开接听键，声音沙哑得厉害：“什么事？”

“时衍，你昨晚怎么没来呀？”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我等了你一晚上，项链也没收到……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换作以前，陆时衍大概会立刻放低姿态安抚，甚至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可现在，苏晚那句“孩子没保住”像根针，反复刺着他的神经，让他对林薇薇这熟悉的示弱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

“忘了。”他淡淡地说，“以后别总这样。”

电话那头的林薇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态度，委屈更甚：“时衍，你怎么了？是不是苏晚跟你说什么了？她就是嫉妒我们……”

“够了。”陆时衍打断她，“我累了，先挂了。”

不等林薇薇再说什么，他直接挂断了电话，随手扔在沙发上。

空旷的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这才注意到，这个住了三年的家，好像处处都有苏晚的影子——茶几上摆着他爱喝的龙井，是她昨天刚泡好的；沙发垫边角有细微的缝补痕迹，是他上次不小心划破后，她连夜缝好的；就连阳台上，还晾着他上周换下的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

他以前从未留意过这些。

目光扫过玄关柜，那张离婚协议还放在那里，边角被风吹得有些卷。陆时衍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

苏晚的字迹很清秀，签名处的“苏晚”两个字，笔锋却带着一种决绝的锋利。

他烦躁地把协议扔回柜子，转身想回卧室，脚却踢到了一个东西——是个被遗忘在角落的纸箱，看起来像是苏晚没来得及带走的。

箱子很轻，陆时衍弯腰抱起来，放在茶几上。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本旧书，和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是苏晚的日记本。他见过她写，却从未问过里面记了什么。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第一页。

日期是七年前，他们刚上大学的时候。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陆时衍了，他在看专业书，侧脸好好看。我偷偷画了张他的速写，藏在书里了，希望他不会发现。”

下面附着一张小小的素描，线条青涩，却把他当时的神态画得很像。

陆时衍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从不知道，那么早的时候，苏晚就已经注意到他了。

他继续往下翻。

“他今天穿了我送的灰色围巾，是不是说明他不讨厌我？”

“他感冒了，我熬了姜汤，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没关系，明天再给他熬。”

“我们结婚了。陆时衍，以后我就是你的妻子了，我会好好爱你的。”

“他带林薇薇回家吃饭了，林薇薇说我做的菜太咸。时衍没说话，只是给林薇薇盛了汤。有点难过，但也许是我真的没做好吧。”

“今天产检，医生说宝宝很健康。想告诉时衍，可他在陪林薇薇买衣服……等他回来再说吧。”

“宝宝没了。肚子好疼，心里更疼。时衍，你什么时候才会来看我一眼啊？”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昨天。

只有一句话：“陆时衍，七年了，我累了。”

字迹被水洇过，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是有人哭过。

陆时衍的手指死死攥着笔记本，指节泛白，纸张被捏得皱了起来。那些琐碎的日常，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此刻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苏晚为他熬药时，手腕上那道明显的疤痕，她当时笑着说是不小心烫的，他却连一句关心都没有；想起她每次在他晚归时，总会留一盏玄关的灯，他却觉得那灯光刺眼；想起她流产住院的那三天，他接到医院的电话，只以为是诈骗，直接挂了……

原来不是她不够好，而是他瞎了。

“呕——”陆时衍猛地捂住嘴，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痉挛，和心口翻涌的悔恨。

他把脸埋在冷水里，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抬头时，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狼狈的脸。

这就是被他伤透了心的苏晚，爱了七年的男人。

他突然发疯似的冲出卫生间，在屋子里翻找起来。他记得苏晚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会藏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被拉开，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被精心压平的孕检单——正是三个月前，他撞见林薇薇那天的日期。

还有一张照片，是七年前拍的。照片上的苏晚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镜头，旁边站着的少年，是还带着青涩的他。

那时候的苏晚，笑起来像有阳光落在脸上。

陆时衍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照片从指尖滑落，飘到地上。

他蹲下身，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原来他不是不爱，只是被猪油蒙了心，把那份最珍贵的爱，亲手踩在了脚下。

他必须找到苏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他要告诉她，他错了，他后悔了，他不能没有她。

陆时衍猛地站起来，抓起手机就想给苏晚打电话，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她的号码——他的通讯录里，存的还是七年前她的旧号码，早就换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陆时衍跌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家，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苏晚是真的走了，带着她那颗被他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第二章 迟来的日记

第二章迟来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