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梅雨季的最后一场雨停在清晨。尚恒推开咨询室的窗，潮湿的风卷着栀子花香涌进来，扑在案头那盆绿萝上。藤蔓已经爬满了整面墙，叶片上的水珠滚落，滴在一本摊开的《发展心理学》上——书页间夹着的银杏叶书签，边缘已经泛出浅褐色的脆意。 “尚老师，洛城大学发来的论坛邀请函，您看……”实习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尚恒接过烫金的信封，指尖触到“洛城”两个字时，像被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把那座城市连同相关的记忆，都封进了樟木箱的最底层，却没想过，一张薄薄的纸，就能轻易撬开所有尘封的过往。 “合作机构那边指定您作为代表出席，”实习生看着他微变的神色，补充道，“说是岑安教授特别提议的，他负责这次论坛的主题设计。” 岑安。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些微的涩意。尚恒想起上个月在《心理科学进展》上看到的论文，作者栏里“岑安”两个字印得清晰，旁边标注着“洛城大学心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照片上的青年穿着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沉稳，早已不是七年前那个会在旧书店里跟他抢同一本书的模样。 他最终还是在回复函上签了字。理由写得冠冕堂皇——“促进机构合作，交流学术经验”，只有自己知道，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像梅雨季里偷偷钻出的青苔，在潮湿的角落里蔓延。 出发去洛城的前一晚，尚恒翻出了那个铁盒。钥匙扣上的缩写已经被氧化成模糊的浅痕，薄荷糖罐里的糖纸积了层薄灰，唯有那枚银杏叶项链，银链虽泛了白，叶片的纹路却依旧清晰。他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把项链戴上了，藏在衬衫领口下，贴着心口的位置。洛城的秋天比南方来得早。飞机落地时，舷窗外正飘着细碎的桂花，甜香漫进机舱，像一整个被封存的旧梦。尚恒走出航站楼，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忽然觉得恍如隔世。路边的梧桐树比七年前粗壮了许多，公交站台的广告牌换了又换，唯有空气里的桂花香，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论坛在洛城大学的百年礼堂举行。尚恒提前半小时到场，坐在靠后的位置。舞台上的幕布还没拉开，工作人员正调试着话筒，发出断断续续的嗡鸣。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前排的嘉宾席，忽然顿住了—— 岑安就坐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正低头和身边的同行说着什么。他穿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的手表是块低调的铂金款，早已不是当年那块银色的廉价表。侧脸的线条比七年前硬朗了许多，下颌线绷得笔直，说话时微微颔首的姿态，带着久经会场的从容。 尚恒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他摸了摸领口下的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七年时间，足以让青涩的果实成熟，也足以让热烈的火焰冷却，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又何必再执着于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