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嘛?”
水路弯弯曲曲,黎诺趴在船边,看着铺满河面的桃花:“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是这样背吧?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桃树铺开千万里,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
黎诺道:“把船靠岸吧。”
黎应划着船桨:“怎么,你要去摘花?”
黎允用力拽了黎应一下,示意他赶紧靠岸。黎诺倒是不生气,笑眯眯道:“走水路的话,我们可能就和世外洞天错过啦。”
“缘溪行,不是走水路吗?”
“水路通畅,后面没有东西。”
这种地方确实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何况黎诺的直觉一向是正确的。
船靠了岸,黎应和黎允把小木船拖到桃花坡上。黎诺东张西望道:“这里果然有点什么,水里和岸上感知到的不一样。”
黎允问道:“要走多远?”
“不用多远,肯定有什么机关阵法的。”黎诺折了一根桃枝递给他,“桃木避邪,拿着吧。这里死人不多,怨气好重。”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桃树就密集起来,桃花朵朵,遮天蔽日,看不清前路。
“桃树能长成这样,说明不远了。”
从桃林里钻出来,三人都沾了一身花和叶。黎允帮妹妹拿去长发上夹着的花叶,黎应拍着他的背。
面前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山,也的确有个小小的口子,透着极细微的光。黎诺带头走了进去。没走几步,三人都被白茫茫的一片晃瞎了眼。
“这是桃源吗?!”黎诺不可思议道。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冰雪,中间坐落着小小的村庄。木屋的顶都被白雪覆盖,光秃秃的树枝坠着冰凌。白色下是接近天空颜色的冰面,平滑广阔,一眼望不到头。
一个穿着兽皮,头发乱糟糟的人扛着锄头,从冰面上咯吱咯吱地走过来,先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说了几句话,黎诺连连摆手加摇头,打起了手语,这人就又换成了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外地人,你们是做什么的?”
“我们是路过。”黎诺说,“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冰原村。”
村民摸出一支烟斗,用手拢着火点着了烟,烘了烘手:“好久没人来了,你们是做什么的?”
“就是路过……这里为什么没有人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村民的神色忽然变得奇怪起来,明晃晃地显示着这里哪儿都不正常:“外地人,老实一点,我们这里不欢迎修仙者,你最好交代清楚。”
“我们三个都不是修仙的,”黎诺搓了搓手,“没骗你大叔。不修仙的人你们欢迎吗?”
村民狐疑地来回看了看三人,见黎诺开始跺脚取暖了,就说道:“不修仙的人是我们最喜欢的客人。来我们村子里借件大衣,吃点东西吧……这里的天怪冷的。”
他扛着锄头,裹着厚厚的兽皮,笨拙地拖着一个麻袋,转身走向被掩盖在白雪下的小村庄。黎诺跺着脚跟上,笑着套近乎:“大叔,你这里怎么冷成这样啊?”
黎允看了一眼黎应,黎应勾住了他的手指。
“一直都这么冷,冰雪万年不化,”村民说,“天冷啊……这里有些特产的蔬菜水果,你大概没吃过,都是暖身子的。还有些飞禽走兽,别看现在很静,你住久了,就会感到很热闹的。大自然真是奇妙。”
“那我一定要尝尝你们这里的食物咯。”黎诺说,“冰下有什么吗?我是说,有没有土地可以用来种植的?”
村民僵硬的脸垂下去对着地面。他说:“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冰。根本凿不开。只有房屋后面有个冰湖,里面原来……唉,总之冰下什么都没有了。”
“冰湖里没有鱼么?原来就没有么?”
“鱼吃人啊,鱼吃人。”村民喃喃着,“那孩子每天夜里都哭,她多可怜。我不喜欢鱼,鱼让孩子回不了家。”
“那孩子是谁?”
村民不回答。他领着他们进了村子。原来看着挺远的村庄,只要有本地人带着,就能很快到达。
村里扫起来的雪一堆堆堆在路边,插着枯枝和石头。稀稀拉拉有人砍柴,有人抱着孩子,见到几人就道:“老苗,哪里的外地人哦?”
“路过的人,”老苗说,“这丫头看着要冻死啰,俩小伙子好像是哑巴,我带回来让他们暖暖身子。”
黎诺咯咯笑道:“苗叔,他们不哑巴,就是怕嘴巴冷。”
一个大婶道:“可怜的娃,走一路不得冻死?去老苗那儿找连厚衣服穿,这老头子衣服最多。”
老苗把烟斗在她怀里的孩子头上敲了一下,烟灰扑簌簌落在冰面上。小孩子傻乎乎地仰着脸笑:“苗叔。”
“呀。”有人轻轻道,“这丫头,是不是来过我们这儿?”
“我看着也眼熟……”
“我记得,那孩子走后给我们托了梦……像吧?”
苗叔闻言,仔细看了看黎诺,点了点头。村民们的神色变得温和起来,黎诺装作知道的样子,还是笑眯眯地回望着他们。
过了村口,有一排的告示牌。黎诺快速扫了一遍:最右边是巨大的字幕,用五种语言写了一遍又一遍:冰原村不欢迎修仙者们!别相信他们!
接着是村子地标示意图,失物招领和村民们贴在上面的求助信和消息栏。最左边同样是巨大的字幕,五种语言:冰原村永远热爱施以援手的好心人们!
老苗的客厅很简陋,几条凳子,两张桌子。
老苗找出几件黑乎乎的厚衣服,分别递给兄妹三人:“穿上吧,随便坐。我去煮饭。”
他拖着麻袋去了隔壁,不一会儿又出来,从墙角抱了一捆柴,对还站着的他们道:“坐吧,别客气。”
黎诺连连点头,等老苗进了厨房,她立刻推开了后院的门。
满面风雪扑来,她从门缝里出去,把门又关上了。
剩下两个哥哥面面相觑,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
冰原村的房子零零散散,大致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用稀稀落落的栅栏标了一条线,警告人们冰面易碎。有只黑色的鸟儿蹲在栅栏外,头上长了两根触角。
黎诺穿过后院,沿着栅栏走了一圈。这里有时空乱流的波动,说明有人在这里穿越过时空。这个圆圈的下面不是其他地方一样的冰层,而是一个死寂的湖。
走了一圈后,黎诺回到了老苗的家里,依偎着黎允坐下来,低声道:“后面有个湖,大概是个大范围的时空漩涡。”
走时空是需要条件的,黎诺虽然没了解过要什么条件,但也知道这种磁场——东方游在她面前用时空隧道离开过;DG星之间的路也只有一条时空隧道。
“而且冰面有人为加固的痕迹,本来要碎的,硬是撑到了今年。”
老苗端着两个大盘子走了出来。他把盘子放在桌上,招呼他的客人:“尝尝吧,这都是御寒的植物。这衣服还暖和吧?”
盘子里的菜是黄绿色的,带叶,看着不多,吃到肚子里却暖洋洋热烘烘的,很有饱腹感。
“苗叔,你们这里,有没有见过过去或者未来的人?”
吃饱喝足,黎诺抢先端了盘子,跟在老苗身后进了厨房。厨房只有一个灶台,墙上挂满了工具和麻袋。
“你这丫头,莫不是冻傻了。”老苗道,“从哪儿听来的?”
“我刚看到只怪鸟,就跟着出去看了看。”黎诺把盘子放在灶台上,“碰到个大婶,她告诉我别跑到湖面上去。我就和她聊了两句,她告诉我的。”
“哦。”老苗道,“对,别到湖面上去。”
“为什么?”
“傻孩子,那里容易掉下去。水底下还不知道有些什么呢。”
“是鱼吗?”
“也许不止是鱼。”
“鱼真的吃过人啊?”
老苗有些不耐烦了:“问这么多做什么?以前有过,一个大小伙子就不见了,有老人在他失踪后说小时候见过他……谁知道呢。”
“哪个老人家说见过他?”
“隔壁的田老头。”
黎诺又随便扯了些套话,说自己从小没见过大雪,想去外面玩雪。老苗嘱咐她千万别去湖面上,最好让她两个哥哥带着她。
于是三人直奔田老头家。
这回只是确认一下的事儿,田老头幼年时见过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疯了一样冲进村子,不仅背出了所有人的姓名祖籍和一些经典的人和事,还反复警告他们:“湖里的鱼不是神仙,它是怪物!不要供奉它了,它会吃人啊!”
那大鱼是冰原村的人们世世代代供奉的土地仙,谁都不信小伙子的话。小伙子留在村子里的十天,一直在警告所有人——鱼吃人啊!
老人们不信,孩子们倒很感兴趣,小伙子就改变策略,对年轻的人们苦口婆心地劝阻,又是发誓又是磕头,还把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姓谷——叫爹。
十天后,小伙子绝望地跳进了湖里,在村民们的围观下被活活淹死。他始终大吼着:“鱼吃人啊!它不是神仙,是怪物!离它远点!”
年轻的一代不再供奉大鱼。老人们叹息于小伙子的惨死,不再提要供奉的事,眼不见心不烦。
“鱼吃人啊。”田老头叹息道,“我后来再见他,是那谷家的儿子。他有个发小,被大鱼吞了。那姓谷的小子长大了,就是我见过的那个小伙子。后来他去了湖面上,不见了。”
*
“再往前走,可能就走到别的时空去了。”黎诺道,“当然也不一定会穿越,得天时地利人和才行。”
他们站在栅栏外,黑色的怪鸟还窝在原处。
小姑娘拉了拉哥哥的手:“我要过去了。你是跟着我还是留下来?”
黎允道:“跟你一起。”
黎诺轻巧地跑了几步,站在了湖面上。
空气微微振动了一下。
黎诺回头看了一眼,黎允和黎应都不见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她把问题解决了,所有人都会回到现在的时间线。
她再看向湖面时,眼前的场景就变了:有许多简陋的小亭子建在冻住的湖面上,她认出小亭子用的木料正是此时栅栏的材料。
湖面中央有一个洞,辘轳上用一圈圈的麻绳吊着水桶。
草垛一座座堆着,像一座座城堡——对于玩耍的孩子们来说,是很适合玩捉迷藏的。
黎诺走进了草垛的迷宫里,找到了一个小女孩。她五六岁的样子,扎着羊角辫,枕着双手躺在草垛下。
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小一些。他惴惴不安道:“回去吧。”
“……”小女孩不理他。
小男孩又劝道:“回去吧,今年的冰好像有些不稳。”
小女孩终于动了动,撑着地面想起来。意外就是这时发生的:冰面在这么小的孩子手下裂开,迅速出现了一个冰洞,把小女孩的腿吞了进去!
小女孩反应极快,上半身立刻仰躺下来,两只胳膊张开,双手紧紧趴在冰面上。她还是很平静,目光无波无澜。她道:“小谷,你去叫大人来。”
小男孩吓呆了,掉头跑向岸边,冲进了一所木屋的后院里。
小女孩依旧仰躺着,并不慌张。黎诺找了一块最厚的冰面站着。这孩子瘦瘦小小撑死了不超过五十斤,她这个一百多斤的人真的要注意点。
她和两个孩子不在一个时空。还差两步,对方就能看到黎诺,但黎诺没有再往前走了。
水里慢慢冒起了气泡,冰面再次碎裂,小女孩整个人都掉了下去!
她在水里扑腾两下,屏气往上浮去。黎诺来不及想别的就跨过了时间线,甩下大衣,趴在了冰洞旁,两人都伸出了手……
眼见快要抓到之时,水底忽然出现了一个长长的黑影。是一条背上长了青苔的大鱼,灰色,像黎诺印象里的海豚,可它又面目可憎,疯狂暴躁。
“喂!”黎诺喊了一声,小女孩的手指从她的指尖滑了下去。一道火焰猛地窜出,在冰冷的湖水里瞬间消散。
黎诺整只胳膊都伸进了水里,火焰不死心地冲出去好几道,她的头发沾了水又拂过冰层,冻在了上面。
那孩子消失在了黑色的水下,大鱼的尾巴一甩,跟着沉了下去。
黎诺骂了一声,骂自己明知结果还来干扰过去。可是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是她干扰过的了,她还记得那些村民说见过她。她用手心暖了一会儿发尾,烘干手臂,披上大衣,绕过草垛走向了另外一条时间线。
湖面热闹起来,所有的小亭子都拆了围成圈儿,草垛被移开,穿着宗门服饰的修仙者们围着冰洞。
黎诺披着黑棕色大衣,头发凌乱,脸色难看,被仙门弟子当成了村民,没有驱赶,只是好声好气地让她小心点别踩碎了冰。
这些仙门中人是村民们请来打捞尸体的。孩子父母想让她回家。
黎诺看了一会儿,这些弟子们围着冰洞七嘴八舌,半天不知道怎么下手。她等得不耐烦了,一转身走向了下一个时间线。
那条大鱼被尖利的鱼钩挂着上颚吊在空中,半边身子在水上,半边身子在水下。背上的青苔黏腻恶心,张大的鱼嘴里,有几缕头发露了出来。村民们愤怒地骂着大鱼,一对年轻夫妻悲痛欲绝,被人们搀扶着。
孩子们被命令不许看,直接回家。仙门弟子们有的安抚村民,有的忙着联络能做主的人。
黎诺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几乎没吐出来。
小女孩的头颅被水泡得发胀,脖子以下被巨齿啃断,眼珠子遥遥坠在眼眶下。冰渣凝在她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奇怪又僵硬的青灰色。
死状惨烈的尸体黎诺不是没见过,也不是见得少了。她只是回想起小女孩努力向上抓她的手的模样,就感到一阵阵反胃。
“杀了它!”村民们愤怒至极。
“真的不行……”一个宗门弟子为难道,“我们做不了主。它不是普通的鱼,是个货真价实的土地仙……我们级别不够杀不了……”
“它吃了人!什么土地仙会吃人?”
“它被饿了几十年,神志不清……而且它清醒过来后就把小孩子的头保留下来了……”
多说多错,黎诺简直要跳起来打他的嘴了。
这位土地仙的级别有点高,而且据弟子们联系的靠谱人士说,它是修真界最后一只货真价实的土地仙了。
冰原村土地纯粹民风纯朴,世世代代虔诚友善,留下了世间最后一只土地仙。
自从人类可以修仙以来,大多数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于是将不成人形的土地仙看作下等种群,大肆捕杀,不再祭祀,忘记了它们本来是神明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