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宁知远话音落下，一道金光从他额头闪过，黎诺“啊”了一声：“我说你当时怎么让我找着魂了，原来是有因果没解……我寻思你认识的人不多，原来是你四师妹有份怨气。”
江子衿同样有金光拂过脸庞，她怔怔地抬头，不知在看什么。
“好啦，因果解了，话也说开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就别惦记什么旧仇了。”黎诺站了起来，“我出去后就去系统管理局接你，等回了家，我们再去见见你二师兄，家里挺热闹的。”
“谢谢。”江子衿小声说，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语气轻快起来，“我真的超级崇拜大师兄，他就像传说里的人物……其实师兄你性格挺好的。”
“我等你回来。”宁知远道。
世界变得粗糙模糊，像没有细细描摹的画。线条一根根崩开，色彩一点点褪去，一切都变成纯白色。江子衿化为灰烬，飘散在风里。
＊
从幻境出来，我还是个人。
江子衿的尸骨荡然无存，在她盘坐的蒲团上只留下了一个袋子，黎诺捡起来往里看了看，什么都没动，收了起来：“回头我还给她。”
宁知远跪在原地没动，我走到门口，黎诺回头道：“怎么，你还有话要说？”
宁知远道：“千笙……千星落就像是个诅咒，在这里我都能听到关于她的这么多好话……显得我像小肚鸡肠的小人了。”
“你被骂得还少嘛，习惯就好了。”
“可是偏偏是她。”
黎诺从我前面退回来，走到宁知远身旁：“宁思过，你要我说什么好呢。你就是恨她害她都是正常的，但你没有，你甚至都不讨厌她，就凭这一点，你胜过了她太多了。世人如何说都行，只要你知我知，千笙也知，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她比谁都清楚你比她更高尚更厉害，不然你以为她那些举动是在做什么？她想赶上你！”
宁知远茫然地看着她。
阿姐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他的头：“你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先一步成了千笙的心魔，她比你想得更怕你，不管那是心虚还是愧疚。你从来都没有……你从来都不……你为什么不好好想想？赶紧起来，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把我当心魔，但是她没有成邪修……”
“哄你你还不乐意，要听难听的我也可以给你说！”
“……”
“起来，别傻，她已经不在了。”
“……”
黎诺伸手拉宁知远，把他拽了起来。她终究不忍心说重话，因为宁知远很合她的心意？也许吧，总之她同情他、欣赏他，愿意放下身段迁就他。
因为宁知远心情不太好，所以阿姐让我送他先回去。
我什么都没说。
我对他的过往不感兴趣，我只在意阿姐。她和他认识多久了，怎么认识的，一起做过什么，聊过什么，我一想到这些就嫉妒得不行。
黎诺给我带了个男孩回来，比我小两岁，名叫浮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会一点武功和厨艺，但是阿姐说他会的不是一点。
卖身契收在阿姐那里，浮云留在我这里。
这回终于不是她的什么故人了。
一同回来的还有出水芙蓉般的一个女子，眉清目秀亭亭玉立。原来江子衿好好打扮一下这么漂亮。她像宁知远一样是修者，会法术，看起来十分文静，我不太想去招惹她。能走过那么多任务世界的人，不会是善茬。
听说江子衿住进了端弦府，二哥当天晚上就偷偷来了。
感人肺腑的重逢与我无关，二哥如何惊喜，江子衿如何高兴，我都只是默默看着。
“小舅，她是谁。”燕烛站在我身旁，轻声问。
“陛下的师妹。”
“只是师妹。”
“嗯。”
“我不懂。”
“我也不懂。”
“那她是娘亲的什么人？”
“你娘亲是陛下的亲妹妹。”
“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去问你娘吧。”
“她会打我的。”
“你活该。”
“和你说话真费劲。”他白了我一眼，走开了。
他走了，燕喻又来了。所有人都没空顾她，黎诺偶尔会弯腰答应几句，但她意识到了母亲的敷衍，于是找上了我：“小舅，我要把二舅的师妹叫什么呀？”
这是个好问题，我对人际关系的了解不多，她问住我了。
“师叔吧……”
“可是二舅不是我师父。”
“要不，你喊她姑姑？”
“小舅你弄错了吧，姑姑是父亲的姐妹，我没有爹。”小丫头若有所思，“也许该叫她姨？母亲的姐妹是姨母。”
“她不是你母亲的姐妹。”
“对啊，所以我搞不清楚。”燕喻用手捧住脸说。
“你把她当街上随便捡来的，直接叫她江姨，这样总没有问题了。”我出了个主意。
燕喻想了想，发现没有什么大问题，欢快道：“小舅你好聪明！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和江姨问好！”
她也跑了，但和她说话果然比和那个臭小子说话舒心。燕烛不知为什么，执拗地认为黎诺会对那个背叛她的弟弟有不一样的情感，有意无意地试图模仿他，黎诺也不戳破，随着他去。
正好系统发来了我要的视频，我走进厅堂，告诉阿姐我想回去睡觉，她很爽快地放我离开了。
【先前的视频没有，那时候黎诺小姐还没有挣脱天道束缚，系统管理局没有监控她，这段视频是她十五岁放假在老家解的一个幻境。】
没事，这样就可以了。
＊
热闹明亮的宴会厅边缘，二哥正把姐姐领到椅子上坐好，嘱咐她不要动。姐姐看起来很小，只有十岁左右，眼神空洞，身体无力，静静地坐着，对二哥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二哥看起来很焦急，他很快去了二楼，四周的说话声开始清晰：“他黎家还真有个傻子小姐啊，这么大了生活不能自理。”
“少说两句……”旁边的人劝道，“他们家可是把黎诺小姐当掌上明珠宠着，谁都碰不得的。”
那人嗤笑一声：“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还怕黎家？他们马上就死到临头了！”
我心惊胆战地看向姐姐，她的身体应该能听到吧……我看到她的眼珠慢慢转动，开始缓慢地眨眼，神情一点点恢复了我所熟悉的冷漠。她依旧面无表情，但我知道她成功融入了幻境，要开始忙了。
果不其然，正当那人滔滔不绝时，姐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手边的杯子，又准又狠地砸在他的后脑上！
血和酒流了那人一脖子，他暴跳如雷地转身，却被一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卫兵控住。一个卫兵冲到姐姐面前，行了个铿锵有力的礼：“黎大小姐！”
姐姐没说话，也没看他，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傻子，但卫兵们对她十分尊敬。他们迅速把闹事的男人拖走了。其他人围过来，对听不懂话的傻子极尽殷切：“黎诺小姐，您还好吧？刚刚那人实在太可恶了，罪有应得！”
但是姐姐始终不搭理他们，这群人自讨没趣，散去了。只剩下一个美艳的女人，牵着一个和姐姐差不多大的女孩，那女孩问：“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萱萱忘记了吗？是小诺妹妹，你去年见过的。”牵着她的女人说。
萱萱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母亲替姐姐说：“她生病了。”
萱萱说：“真无聊，妈妈，我们走吧。”
“不能这么说话，顾萱。”她母亲严厉地说，“你要讲礼数。”她牵着女儿走向舞池，说话声消失了。
似乎是身边的说话声又杂又多余，视频刻意模糊了那些声音。姐姐冷静地观察四周，直到二哥回来：“小诺。”
他拉着妹妹的手，扶着她站起来。
幻境顿时扭曲得烟消云散。再次重聚拢时，二哥正带着姐姐走进宴会厅。姐姐完全没有上一次的懵懂，依旧淡定。我知道她是到了第二次循环——她第一次没能解开幻境。
姐姐迅速用杯子砸了那个乱嚼舌根的男人，没等卫兵向她行礼，她就端着大小姐的范儿一脸高冷地走开了。她沿着舞池慢慢走着，似乎在找人。认识她的人好像很少，也许是因为她年幼生病不常出席这种场合吧。
“顾家小少爷可真是宝贝疙瘩，舍不得拿出来给我们看。”
“不是说黎家的那位也来了？刚刚被叫走的是他儿子吧？”
“哎呀，你不知道，这黎允根本没有能力——而且他们家的小女儿还是个傻子！”
原来二哥叫黎允——应允诺，那么大哥叫黎应。
“真是天妒英才……一双儿女都是……”
“他们把那个小傻子当什么一样护着……其实谁见过黎诺小姐？你见过吗？你呢？都没有吧！说不定是黎家早就知道了现在的状况，故意把她藏着！打的一手好算盘！这丫头厉害着呢，我听说……”
姐姐似乎没听到这些声音，她不动声色地绕开了他们。
“天哪！”
顾萱的母亲快步走来，拉住了姐姐：“你怎么在这里，不能乱跑的，你家里人等会儿找不到你怎么办！”
姐姐看都没看她，她又道：“孩子，你能听到阿姨说话吗？”
“妈妈，这是谁？”
顾萱从人群里钻出来了。
“小诺妹妹呀，你去年还见过的。”她母亲说，“我要在这里等她家人来接她，不能放她一个人，那太危险了。”
周围讨厌的议论声静了。
所以显得另一头的骚动声格外大：孩子的哭声，大人的骂声。镜头转过去，我看到一个衣着破烂的女孩站在那里，捂着全是血的脸哭泣。另外几个孩子气愤地指着她大骂，他们的家长纷纷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孩子。
“你们怎么打人呢？”“谁知道是不是她先招惹了我们家孩子！”
“这小姑娘的家长在不在？”
“她是黎木！”有人从旁边的黑暗的走廊里跑出来，举起手中闪闪发亮的耳坠——正是我姐姐后来手腕上串着的。“这一支只有她了，没有大人。”
“小木！你要不要紧？姐姐来了，你把手放开让姐姐看看……”寂静中忽然冲出来一个年轻姑娘，一把把黎木抱进怀中，愤怒道：“她没有家长不要紧，只要姓黎，这公道我们就要讨回来！”
“黎婷小姐，她只是个旁支孩子，您别为这么点小事动气……”有人劝她道。
黎婷不依不饶，吵吵嚷嚷着和他们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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