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景二十三年，我撞破了一件宫廷秘事。
天景二十年，燕梵逃出皇宫，一去不返，偶尔来信给燕思。有时候父皇有事需要江湖人的帮助，就让燕思出去找他，两个人总能完成任务，数不尽的赏赐流进端弦府里。
这赏赐里有一部分是燕梵的，父皇虽对他的离经叛道很不满，但心疼他也是真的。他嘴上不说什么，事实上燕梵的每一封信他都要收起来，燕思也心知肚明地存着燕梵的钱，让他缺钱了就直接来拿，或者送账单过来。
三年过去，父皇不再纠结于燕梵的离开，那毕竟是他早死的白月光范皇后所生的唯一一个孩子，他决定放手让他追逐梦想。燕梵得了默许，逢年过节就光明正大地回来玩。
花贵妃是父皇的朱砂痣，她与我阿姐一般心善，加上与皇后范谈是闺中密友，燕梵又与燕桦燕思年纪相仿，她把燕梵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
我母妃一定想不到，她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是那种恶心的关系。
那年的中秋节风很大，阿姐吹多了风，头痛得吃什么都吐，被母妃接回去了。她一直与两个皇兄亲密无间，这一离开对他们来说是个好机会——几月不见，难免有些情难自禁，在葡萄架下拥吻起来。
他们竟然敢在我阿姐的葡萄架下做这种事！
我气急攻心，冲出来骂道：“你们要不要脸！”
二皇兄一把推开大皇兄，惊慌失措。大皇兄难得露出恐惧的神色，往我身后看了一看：“她不在吧？”
“阿姐还病着！”我指着他们，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能去告发他们，我会死的。其他人肯定也不信我说的，不管信不信嘴上也得说不信。只有阿姐可能会听我的，她不会撒谎，也不觉得其他人会在她面前撒谎。而且看起来他们两个很怕阿姐知道。
大皇兄自然比不得二皇兄亲，我上前拉住满脸通红的二皇兄，道：“你这样让母妃怎么办？让阿姐怎么办？”
二皇兄毕竟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哥，在大皇兄想抓我的时候把我往身后挡了一下：“大哥……燕谨不会到处乱说的。”
“他当然没胆子去和别人说。”燕梵沉着脸，“万一他去告诉小妹了呢？”
“你还知道躲着我阿姐！”我跳脚骂骂咧咧，“我母妃把你当亲儿子，你看看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算了，哥，这件事的确是我们……”二哥声音越来越低。
“小妹倒也罢了，燕谨算谁，你居然为他说话？”燕梵不可思议道。
燕桦拽住燕梵的袖子，额头贴在他颈窝里。燕梵抱住他，盯着我道：“你要是告诉你姐姐，我就扒了你的皮！到时候谁来劝都不好用！听懂了就滚。”
我知道他做得出，没人在意我，我没什么本事，死了不会有任何人伤心。但他第二句话说得不对，阿姐劝他，他无论如何都得听。
我连连点头，掉头就跑。
阿姐在母妃的殿里，喝完了药有了点精神，病恹恹地抱着汤婆子靠在窗前，看也没看我。
母妃问了我几句话，我心不在焉地敷衍她，她看出了我的敷衍，沉默片刻道：“燕谨，你要像你阿姐一样，好好地长大，莫走了弯路。”
“知道了母妃。”
“娘，我饿了。”阿姐突然说，“我想吃您包的饺子。”
母妃顿时喜笑颜开，乐滋滋地出去了。
她如此宠爱我阿姐，是因为她的女子身份使她受了不少委屈，所以要加倍补给阿姐。
把母妃支走了，阿姐就对我招手，让我坐到她身侧：“阿谨，你有没有看到大哥二哥？”
燕思在这一方面亲疏分明，燕梵是比不上燕桦的。我毫不怀疑，若燕梵有哪里挡了燕桦的道，她会手起刀落解决了他。
我阿姐就是如此无情，我想燕梵一定如我这般，始终纠结于她到底对自己有没有感情吧。
“见到了。”
“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老老实实，照单全说，眼睁睁看着阿姐闲散的神情变成似哭似笑的又惊又悲又怒。
她嗫嚅着，最后只是轻声问我：“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大皇兄说我敢说出去就杀了我，尤其不能告诉你。”
在阿姐这里，撒谎是很严重的。所以一般没人会对她撒谎。
“燕梵还真是……”阿姐喃喃道，“阿谨，你觉得这是谁的错？”
“大皇兄。”我毫不犹豫。阿姐偏心燕桦，我当然要说她想听的答案。
“我想也是。”她说。
她把温热的汤婆子塞进了我手里。我一路跑来，汗早已冷得差不多，她肯定是注意到了我有些冷。她总是这样随手散一点善意，漫不经心地引来大批的人为她日夜难眠。
她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意，但不管怎样，我彻底被她套住了。
阿姐抖开披在她身上的被褥，让我再坐过去一点，她好把我一起包进去。我们挨坐在一起，阿姐没有再说话。她不擅长对付小孩子，所以不知道对我说什么。
她身上很香。明明没有用熏香、香囊，连沐浴都是用气味最平淡的皂角，可她身上还是好香。我被她的胳膊环住肩膀，她微微用点力，让我靠在她怀里。
我做过很多伤害了她的事，她不是不记得，只是心善。
阿姐对我不设防，不然我怎么能知道她的闺房里是什么味道，摆了什么装饰呢？她喜爱的皂角我闻过，满屋的衣裙我摸过，大而软的床我躺过，我相信她知道，但她不以为意。
我的年龄就是最好的掩护，一个小孩子会对年长近十岁的姐姐有什么心思呢？无非是仰慕。
也或许她什么都明白，就是故意在勾引我。没办法，我的确心脏想谁都脏。
“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这样啊。我本来想让你尝尝娘亲的饺子，你还吃得下吗？尝一两个没问题吧？”
“没问题。”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绞尽脑汁地想话题，不想让阿姐尴尬，就听阿姐道：“我真想弄死燕梵。”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这句话不是真心的，只是气话。她在意儿时的情谊，在意大皇兄这个人。
阿姐敲了敲窗框，窗外立刻就跪了一个黑衣人。
“把我哥哥叫回来，晚了饺子就没有了。”她平静地说，仿佛不知道燕桦做了什么，只是单纯让他回来吃饭。
“是，小姐。”
黑衣人消失了。
“阿姐……”我底气不足道。
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吐槽——养了私兵，用来喊人吃饭，还管她叫小姐……
“你会说出去吗？”阿姐回过头，她与我挨得那么近，笑眯眯地问。
我顿时被迷得晕头转向，真诚地摇头。
“是嘛，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的。而且我也没打算瞒着谁。”
燕桦很快赶了回来，见到我半点反应都没有，只关心地问阿姐：“小妹，你还头疼吗？”
“不疼了。”
阿姐扶着燕桦的手站起来，冷风立刻灌进被子里，我的心也透心凉了。
燕桦在燕思心里比燕谨重要，她不会为了我对燕桦生气。她依旧爱他，为他做好妹妹，满心满眼都是他。而我的告发，打不破他们牢固的感情。
阿姐不会怪罪我，更不会让我被燕梵弄死，这是她对我最大的善意了。
“阿谨，起来，去吃饺子。”阿姐唤我道。
“好。”
哥哥姐姐先走一步，阿姐挽着哥哥的手臂，哥哥小心地搀着因头晕而走不稳的妹妹，听阿姐抱怨说今年的中秋好难过。
我跟在他们身后十几步远，四肢都冷得直抖。
她是在报复我吗？我宁愿她是在报复我！可她做不出这种事，大概是无意的。
我第一次吃到母妃亲手包的饺子，只有三个，剩下的都被母妃留给了阿姐。她说我在宫宴上吃了不少，就不要和姐姐抢了。
我其实没打算和她抢，但我说不出口。
阿姐主动分了一小半给二皇兄，二皇兄显然习以为常，吃了两个就停下来，等阿姐吃完自己的份，再眼巴巴地瞅着他的碗时，浅笑着把碗推过去。
凭什么我生得那么晚啊？
那年燕梵二十一岁，燕桦二十岁，阿姐十八岁。
我十一岁，对他们来说，只是个性情恶劣不学无术的孩子。
燕梵燕桦的事，就被燕思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她在背后对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她没有和他们决裂，这就是最好的回答：我比不上燕桦，甚至比不上燕梵这个异母哥哥。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