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天暴雨后，凌久时终于在月晦之日的傍晚再次来到栖凤居。

他背着工具包，里面装着考古用的毛刷、手套和一只黑绒布袋，这是他特意从一位道士朋友那里求来的。

古宅门前异常安静，连一贯飘落的槐花都不见了踪影。

大门紧闭，门环上缠着一圈红绳，绳上串着七枚铜钱。

凌久时刚要伸手，门就无声地开了条缝。

软湳烛苍白的脸出现在阴影里，比三天前更加憔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你不该再来的。”他声音嘶哑，却还是侧身让凌久时进来。

“我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凌久时踏入宅内，立刻闻到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腐败。

软湳烛引他穿过回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宅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消失了。

“她呢？”凌久时低声问。

软湳烛指了指二楼紧闭的窗户，“睡着了，月晦时是她最虚弱的时候，但也是怨气最重的时候，我们必须在天黑前完成。”

他们来到西门那棵老槐树下，树冠如盖，投下浓重的阴影。

凌久时注意到树干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线，有些已经深深勒入树皮。

软湳烛指着树根处一块微微凸起的泥土，“就是这里，他就在下面不到三尺深。”

凌久时戴上手套，刚要动手，软湳烛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等等。”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透明液体在凌久时手心：“擦在太阳穴和耳后，能抵挡阴气侵体。”

液体触肤冰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凌久时依言涂抹，抬头时发现软湳烛正凝视着他，眼神复杂。

“怎么了？”

软湳烛轻轻摇头：“你和他真的很像。”

凌久时握住他的手：“我是凌久时，不是秦沐，记住这一点。”

软湳烛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

挖掘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不到半小时，凌久时的铲子就碰到了硬物，是一块已经腐朽的木板。

他小心地拨开泥土，露出下面的简陋棺木，已经塌陷了大半。

“要打开吗？”他抬头问。

软湳烛跪在坑边，脸色惨白：“必须确认是他。”

凌久时轻轻掀开棺盖，里面的尸骨保存得意外完好，穿着一件早已褪色的青色长衫，双手交叠在胸前，指骨间缠着一串佛珠。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头骨天灵盖上钉着一根三寸长的铜钉。

“这是镇魂钉？”凌久时倒吸一口冷气。

软湳烛浑身发抖：“她竟然……竟然连死后都不放过他。”

凌久时刚要伸手去取那根铜钉，一阵刺骨的阴风突然袭来。

槐树枝叶剧烈摇晃，发出鬼哭般的声响。

软湳烛猛地站起，“她醒了，快把尸骨装起来。”

凌久时迅速将尸骨收入黑绒布袋，刚系好袋口，就听见二楼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窗户砰然炸裂，一道红影从窗口直扑而下。

软湳烛推了凌久时一把，“跑，带着他往东门跑，别回头。”

凌久时抓住他的手腕：“我们一起走。”

“我拖住她。”

软湳烛挣脱开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将凌久时推出数米远，“记住，出了门一直往东，见到第一座桥就把佛珠扔进水里。”

红衣女子已经落地，长发飞舞，十指如钩。

她的脸不再是初见时的艳丽，而是腐烂了大半，露出森森白骨。

“把我的新郎还给我。”她尖啸着扑来。

软湳烛挡在凌久时身前，双臂张开。

凌久时惊骇地看到，软湳烛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有细碎的光点从皮肤下渗出。

“走啊”软湳烛回头喊道，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凌久时咬紧牙关，抱着布袋向东门狂奔。

身后传来可怕的打斗声和女子的尖笑：“小贱人，你以为放他走就能解脱吗？你们都得留下来陪我。”

东门近在咫尺，凌久时却突然刹住脚步。

他不能就这样丢下软湳烛，迅速将布袋藏进怀里，他转身折返。

院中的景象让他血液凝固，软湳烛被红衣女子掐着脖子按在地上，周身笼罩着一层越来越弱的光晕。

女子另一只手正狠狠抓向他的胸口，似乎要掏出什么。

“住手。”凌久时抄起地上一根断枝冲了过去。

女子猛地转头，腐烂的脸上露出狰狞笑容：“又一个负心汉。”

她松开软湳烛，向凌久时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软湳烛挣扎着爬起，从后面抱住女子的腰：“秦沐早就死了，你亲手杀了他，记得吗？那年七月初七，你在交杯酒里下了砒霜。”

女子身形一滞，发出非人的嚎叫：“胡说，我只是让他睡一会儿，他会醒的，他答应过要娶我的。”

凌久时趁机冲到软湳烛身边，扶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没事吧？”

软湳烛嘴角渗出血丝，却紧紧抓住凌久时的手臂：“把布袋……给我……”

凌久时从怀中取出黑布袋。

软湳烛颤抖着解开，露出里面的佛珠和头骨。

女子见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软湳烛举起头骨，指着那根铜钉，“周婉君，看清楚，这是你亲手钉进去的，就在他断气之后，你说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你都忘了吗？”

女子的身影开始剧烈波动，时而变成新娘装扮的美丽女子，时而恢复可怖的腐尸模样：“不……不是我……是他负我在先……”

软湳烛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婉君姐，那年七夕我帮你梳的头，记得吗？你说要戴那支金步摇，因为秦沐夸过它好看。”

女子的动作慢了下来，腐烂的脸上浮现一丝迷茫：“小软……小软，是你吗？”

“是我，婉君姐。”

软湳烛向前一步，凌久时紧张地拉住他，却被他轻轻挣脱，“那年我们都太傻了，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一滴黑血从女子眼眶滑落：“他答应过……明明答应过的……”

“他骗了我们两个。”

软湳烛已经走到女子面前，伸手抚上她腐烂的脸颊，“放下吧，婉君姐，百年了，你该休息了。”

女子突然嚎啕大哭，声音从凄厉渐渐变成普通女子的啜泣。

她的容貌也开始变化，恢复了生前的秀丽，只是脸色惨白。

“我好疼啊小软……”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抓住软湳烛的衣袖，“这里……好冷啊。”

软湳烛将她轻轻搂住：“我知道……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冷了。”

凌久时看着这一幕，胸口发紧。

他注意到软湳烛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光点不断从体内散逸。

他冲上前，“软湳烛，你怎么了？”

软湳烛回头对他笑了笑：“执念散了……，困在这里的东西都会消失。”

“什么意思？”凌久时抓住他的肩膀，却发现手掌几乎要穿透过去。

周婉君的身影已经开始消散，她最后看了软湳烛一眼，轻声道：“对不起啊……小软。”

一阵风吹过，她的身影如烟散去，只剩下一支金步摇当啷落地。

软湳烛弯腰捡起步摇，身体晃了晃，差点跌倒。

凌久时一把将他抱起，发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放我下来……”

软湳烛虚弱地挣扎，“放我下来……，你也该走了。”

“不……”

凌久时声音发颤，“告诉我怎么救你。”

软湳烛摇摇头，抬手抚上凌久时的脸：“没用的，我是靠着执念存在的灵体，执念散了，自然就……”

“胡说。”

凌久时打断他，“你明明有实体，我能碰到你，能……”

他哽住了，想起那个短暂的吻。

软湳烛笑了笑，从怀中取出那串佛珠：“带着这个和秦沐的尸骨……去青莲寺找慧明大师，他会知道怎么做。”

“那你呢？”

“我就在这里……”

软湳烛的声音越来越轻，“等你回来。”

凌久时还想说什么，怀中的重量却突然消失。

软湳烛化作无数光点，在他臂弯里消散了，只剩那支金步摇和一句飘散在风中的低语：

“别回头……”

凌久时跪在原地，手中紧握步摇，直到夕阳西沉。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时，他猛地站起，将秦沐的尸骨重新包好，大步向东门走去。

踏出门槛的瞬间，他听见身后宅院传来巨大的崩塌声。

转身望去，百年古宅正如沙堡般倾颓，扬起漫天尘埃。

凌久时没有停留，只是将步摇收入怀中，头也不回地向东走去。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背负着无形的重量。

第六章 槐下骨

第六章槐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