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挣扎着浮起,带着一种沉溺过久的不适感。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块骨头都在酸涩地叫器。尤其是脖子,以一种极其别扭的角度僵着,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你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空旷的房间吞噬了你微弱的呼吸声,坚硬的板透过薄薄一层布料,把一整夜的酸疼刻进你的骨头缝里。你尝试着动了动脖子,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肩颈窜上后脑,激得你倒抽一口冷气。落枕了,你龇牙咧嘴地撑着地板坐起来,环顾四周。
昨晚那个蜷缩在角落、把你当大型抱枕死死箍了一整夜的柳盛,此刻不见踪影。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脚踝,涌上胸口。这间屋子太空了,空得只剩下四面墙壁和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纹丝不动的吸顶灯。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在耳膜上擂鼓。
你扶着僵痛的脖子站起来,手脚冰凉。门,那扇唯一的门,依旧紧闭着,像一张沉默而充满恶意的嘴。你挪到门边,耳朵贴上冰冷的金属门板。外面死寂一片。
“柳...柳盛?”你的声音干涩发颤,像砂纸摩擦。
没有回应。只有你自己急促的心跳在空屋子里撞出回音,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在煎熬你的神经。终于,在你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迫逼疯时,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门被拉开一条缝。柳盛站在门缝外,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表情,眼神干净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
他甚至没看你脸上残留的惊恐,只是伸出手, 精准地握住了你的手腕。他的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凉意,力道却出乎意料地轻。你甚至觉得,只要稍微用力一挣,就能甩开这只手。但你没有。你任由他牵着你,像牵着一个迷路的孩子,走出了这个令人室息的小仓库。
门外是一条光线略显昏暗的长廊。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昂贵木质家具的气息。
柳盛拉着你,脚步不快不慢,走向长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他推开门,一片明亮的光线涌了出来。
这是一个餐厅,很大,一张足够坐下十几个人的长餐桌摆在中央,光洁的桌面反射着顶上水晶吊灯的光芒。餐桌上,摆满了东西。不是想象中的空荡,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晶莹剔透的虾饺,翠绿的清炒时蔬,浓香扑鼻的炖汤,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丰盛得不像话。
“捉迷藏?不行,地方太大,躲起来你找不到我怎么办.....”你自言自语地否定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词语接龙呢”你拍了下手,“我说一个词,你接最后一个字,比如.....苹果"
柳盛安静地看着你,嘴唇抿得紧紧的。
“果....果.....”你等了半天,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果汁”你只能自问自答。
"..."
“……汁水”
“水... 水果"又绕回开头了。
你彻底败下阵来, 时间就在你搜肠刮肚想游戏、柳盛机械地配合或者说毫无反应中一点点熬过去。你几乎把童年记忆翻了个底朝天,可事实证明你小时候也没玩过多少游戏。
稍微…有点挫败呢。
柳盛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被动地吸收着你给予的一切指令,但哪怕你给的游戏多么无聊,他都会在理解后给予反应,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亮光极其短暂地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那瞬间的微弱光彩,竟让你心头莫名地松了一下,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情。
傍晚,巨大的落地窗外,天空被夕阳点燃,大片大片绚烂的橘红、金粉、紫罗兰色泼洒开来,燃烧着冰冷的都市轮廓。你趴在冰凉的玻璃上,这囚笼,竟也能框住这样盛大的自由。
“柳盛,你看!”你忍不住回头叫他,指着窗外,“晚霞!好漂亮!”
他走到你旁边,学你的样子也趴在玻璃上。他的侧脸被霞光镀上一层暖金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他看得很认真,但那双眼睛里映着流动的光彩,却依旧像蒙着一层薄雾,没有任何赞叹或欣喜的情绪透出来。 霞光再美,似乎也无法真正穿透他内心的那片沉寂。
你忽然觉得有点泄气,又有点说不出的难过。“ 算了,我去洗澡了。 ”
浴室的暖灯亮起 ,驱散了些许心头的沉闷。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得到了一丝舒缓。换上干净的衣物(依旧是不知道谁放在浴室柜里的,柔软的纯棉材质,尺寸却意外地合身),细思极恐,不行不能想下去了,你用毛巾裹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
柳盛正安静地站在浴室门外不远的地方等你, 像一尊雕像。
“柳盛,”你指了指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带着点试探和一点点得寸进尺的小心思,“帮我吹吹头发好不好?”
他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浴室柜,熟练地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源。嗡嗡的暖风声响起。他比你高很多,示意你在台前坐下。
温热的风和修长的手指穿过你的发丝, 动作算不上特别娴熟,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笨拙,但力道很轻柔, 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安抚的触感。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暖风和轻柔的触碰下一点点松懈,你舒服得几乎要靠在椅背上睡过去。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你的头发变得蓬松干燥, 带着暖意。你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谢谢你啊,柳盛。嗯.....要不你也去洗澡吧?我帮你吹头发,算是…礼尚往来?”
其实你也觉得自己的话特别有歧义,很奇怪,如果是你之前遇到的那些男人说不定会觉得这是某种行为的暗示,还好,对方是柳盛。
他定定地看了你几秒,似乎在确认你的意思, 然后转身走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
等他出来时,同样裹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水珠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进领口。
他安静地在你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微微低着头,露出线条流畅的后颈,湿发柔顺地垂着,像某种温驯的小动物。
小狗狗…你忍不住在心里想。
你拿起吹风机,站到他身后。暖风再次开启。 手指拨开他微凉湿润的发丝,他的发质和你想象的完全不同,细细软软的,带着凉意,像上好的丝绸,一点也不扎手。你忍不住多揉了几下。
“你的头发好软啊,”你一边吹,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比我的好多了。”
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你的手 指在他发间穿梭。
头发快吹干时,你绕到他面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碍地细细打量他的脸。皮肤是没什么血色的冷白,在浴室的暖光下近乎透明。眉毛很黑,形状很好看,眼睛是纯粹的、 不带一丝杂质的黑,此刻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脸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很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抿着,没有什么血色。整张脸俊秀得近乎完美,雀斑也像是点缀,可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器,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
他感觉到你的注视,慢慢抬起眼,四目相对。 那双纯粹的黑眸里清晰地映出你的倒影,却依旧空茫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混杂着怜惜、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他这样.....真的好乖。像橱窗里精致却蒙尘的娃娃,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近乎残酷的单纯。你忍不住伸出手, 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一缕被吹风机吹得微微翘起的碎发。
他没有任何闪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你,眼神清散得像初生的婴儿。 这个发现让你心头那点微妙的情绪更浓了。他不懂,不懂距离,不懂避讳,不懂男女有别。 你做什么,他似乎都只会接受,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毫无反应。这种全然的“空白”,在无形中卸下了你最后一点戒备。
吹干头发后,你拉着他坐到客厅柔软的地毯上。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光怪陆离的色块。你绞尽脑汁想新游戏。翻花绳?他不会。 下棋?他不会。讲故事?他大概也听不懂。
最后,你放弃了复杂的规则, 指着墙上光影变幻的色块:“看!柳盛,那像不像一只兔子?”
也顺着你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茫然。
“那朵云呢?像不像小狗?”你继续自说自话地划。
还是没反应。你有点沮丧地垂下肩膀。
在这时,柳盛的目光落在你因为沮丧而无意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有些笨拙地,也把自己的两只手的手 指互相勾缠在一起, 模仿着你的动作。
你愣了一下,随即被这笨拙的模仿逗笑了: “不是这样啦!”你松开手想是想到了什么,将手伸到灯前,重新做了个简单的动作,“这样,看!”
影子里是一只小狗的侧脸。
他认真地盯着你的手,然后看影子,看手,看影子。然后再次尝试模仿,动作依旧僵硬,却比刚才好了一点。你掰着他的手,调整手型和角度,用他的手摆出一只小狗,而柳盛那双纯粹的黑眸里,开始凝聚起一种极其专注的光,不再是完全的涣散。
他沉浸在你制造的这个小小的、只有手势的世界里。你指着墙上的小狗影子说“柳盛,是小狗。”
省略句似乎有着某种歧义,你扑哧一笑,笑的开心,眼睛都眯了起来,“说起来柳盛很像小狗呢!一样可爱!单纯!其实我从小就想养一只小狗狗,可惜家里没钱,就连流浪狗不都能往家捡呢”
他看着你,歪歪头,你知道这是他理解别人话思考的样子,你没有着急说下去而是静静等他理解反应。
他突兀的“汪”了一声。
“唉?”你愣住。
这声微弱的模仿彻底逗乐了你,“你想要做我的小狗吗哈哈哈,好乖好乖” 你忍不住用手揉了揉他的头,但他有点高,你就直接半跪在地上去摸。
你的笑声似乎感染了他,他抬起头看着你。就在你期待他也能露出一点点笑意时,那双纯粹的黑眼睛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紧接着,毫无征兆地,一颗滚圆的泪珠,毫无声息地从他左眼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心跳都漏了一拍。 “柳盛?"你慌了神,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 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吗?”你紧张地凑近他,手忙脚乱地想替他擦眼泪。
他没有任何啜泣的声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里充满了茫然,甚至比你还要无措。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连自己都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湿意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湿润的脸颊,看着指尖上的水痕,眼神更加困惑了。
那是一种孩童般纯粹而不解的悲伤,找不到源头, ,也找不到出口。你看着他茫然落泪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得发疼。那些被压抑的、属于你自己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奇异地找到了共鸣点,汹涌地冲垮了堤防。
你顾不得什么距离和顾虑,几乎是本能地张开手臂,倾身过去,将他轻轻拥进怀里。就像....就像你无数次在绝望的深夜里,渴望有人能这样抱住你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你笨拙地拍着他的背, 像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声音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哽咽,“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他的身体在你怀里起初有些僵硬,但你的拥抱很轻,带着试探。他没有抗拒,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待着,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你肩头的衣料。过了好一会儿,他僵硬的身体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懈解下来。
他甚至没有回抱你,只是将额头轻轻地、带着点依赖的重量,靠在了你的肩膀上。 像一只终于找到栖息之地的、疲惫又茫然的幼兽。
那一刻,你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在他身上,也在你自己心里,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一种奇异的、同病相怜的温暖, 在这个冰冷四笼的角落,悄然滋生。你甚至荒谬地觉得,被关在这里的,不只是你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