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脸颊,带走冷汗的粘腻,却冲不散林晚眼底的凝重和深处跳跃的火焰。镜中的女人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经历过规则惩罚的淬炼和陈伯眼神的确认,已褪去纯粹的恐惧,沉淀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下午的衣帽间密谈,是她绝境求生的关键一步,也可能是踏入更危险陷阱的开始。陈伯的立场依旧模糊,那“盘根错节”的警告如同阴影笼罩。但林晚别无选择。规则的重拳让她明白,单打独斗只有死路一条,她必须撬开陈伯这座沉默冰山的一角。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刻意在房间内踱步,制造出等待的焦躁感,偶尔对着空气抱怨几句礼服怎么还不送来,将一个期待又忐忑的“顾太太”形象维持给花盆下的耳朵听。内心却在反复推演下午可能发生的对话,每一个问题都如同刀刃,既要锋利到能切开真相,又不能直接触犯规则。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下午三点,房门被准时敲响。
“太太,礼服到了。请您移步衣帽间试穿。” 陈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稳无波。
来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打开门。陈伯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巨大防尘罩衣盒的女佣。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衣帽间位于别墅三楼东侧,面积堪比普通公寓的客厅。三面环绕着顶天立地的衣柜和玻璃展柜,里面挂满了琳琅满目、价值不菲的华服、鞋包和配饰。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冰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高级布料和皮革的淡香,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属于顾凛的、无处不在的冰冷疏离感。
“放那边吧。” 陈伯示意女佣将礼服盒放在中央的宽大丝绒软凳上,“太太试穿需要空间,你们先下去。”
女佣恭敬地行礼退下,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关上。偌大的衣帽间里,只剩下林晚和陈伯两人。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紧绷。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如同划分战场的界线。
林晚没有立刻去碰礼服盒。她转过身,背对着门口可能存在的监控(如果有的话),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向陈伯,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陈伯,‘杂质’扎根多深?‘盘根错节’的根,又在哪里?” 她不再掩饰,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探究和孤注一掷的决心。
陈伯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着林晚,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了然。他缓缓踱步,走到一排挂满昂贵男士西装的衣柜前,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一件深黑色天鹅绒礼服的袖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太太,”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如同在讲述一个尘封的故事,“顾家这栋宅子,建成快六十年了。我在这里,也待了三十七个年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像花园里的藤蔓,长了又枯,枯了又长。”
他没有直接回答林晚的问题,却将话题引向了更悠远的地方。林晚没有打断,只是屏息凝神地听着,她知道,这看似无关的叙述,必然隐藏着关键的信息。
“先生…顾凛少爷,” 陈伯的称呼悄然改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他小时候,这间衣帽间,是他母亲最喜欢待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蒙着细绒布的老式缝纫机上。“夫人喜欢自己动手改衣服,她说,亲手缝制的,才有灵魂。”
林晚心中一动。顾凛的母亲?原著中只是一笔带过,说她在顾凛幼年时因病去世。但陈伯的语气和神态…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夫人走的那年,少爷才十岁。” 陈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不是病。是…从这栋宅子最高的露台,摔了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林晚,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眼神里充满了痛惜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现场…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场意外。老爷…也就是先生的父亲,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是急病。但少爷他…亲眼看见了。”
轰!
林晚的脑海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弹!顾凛的母亲…是跳楼身亡?!而且顾凛是目击者?!这…这完全颠覆了原著里轻描淡写的设定!这骇人听闻的童年创伤,足以解释顾凛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冰冷、偏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封闭的不是情感,而是目睹至亲惨烈死亡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从那以后,少爷就变了。” 陈伯的声音将林晚从震惊中拉回,“他把自己关起来,拒绝和任何人交流。老爷用最严厉的方式训练他,把他打造成顾家完美的继承人。感情…成了最无用的东西,甚至是…致命的弱点。”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晚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杂质’…沈小姐,她很聪明。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她靠近少爷的方式,带着一种…精准的模仿。模仿夫人当年的温柔,模仿夫人喜欢的花香…甚至,模仿夫人坠楼前那段时间的…忧郁。”
林晚的血液瞬间冰凉!沈清漪…她在利用顾凛的童年创伤?!利用他对母亲复杂的情感?!这不仅仅是心机深沉,简直是恶毒到令人发指!
“至于‘盘根错节’…” 陈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凝重,“太太,您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过于‘巧合’?比如,少爷对沈小姐那种近乎宿命般的执着?比如,您昨晚的‘意外’?比如…您感受到的那些…‘惩罚’?”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林晚,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暗示!
林晚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陈伯…他知道规则!或者说,他至少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操控一切的力量存在!他是在告诉她,沈清漪的得势,她自己的困境,甚至顾凛的偏执,背后都可能受到那股“规则”力量的影响和推动!沈清漪很可能不是规则的被动受益者,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契合者”或“代言人”?!
“我…我确实…” 林晚的声音干涩沙哑,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决定抛出部分筹码,“我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束缚。违背它,就会…很痛。” 她没有具体描述惩罚,但眼神里的痛苦和恐惧足够真实。
陈伯了然地微微颔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那股力量…它像一张网,笼罩着一切。它似乎…特别喜欢强烈的‘情绪’。尤其是…痛苦、恐惧、嫉妒、绝望…这些负面情绪。当这些情绪达到某个…‘锚点’时,那张网就会变得格外清晰,格外…强大。”
情绪锚点!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陈伯的话,与她之前遭受规则惩罚时捕捉到的那丝微弱碎片——“情绪锚点波动干扰”——完美印证了!规则以强烈的负面情绪为食粮和力量来源?!当角色陷入极端的痛苦或恐惧时,规则的力量会增强,修正力会更强?!
这个发现如同闪电劈开迷雾!规则并非无懈可击!它的强大依赖于角色的“情绪供给”!如果她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避免陷入规则设定的“锚点”(比如原主式的疯狂嫉妒和绝望),是否就能削弱规则对她的压制?甚至…找到干扰它的缝隙?!
“那…‘清理杂质’?” 林晚的心脏因这个可能的突破口而剧烈跳动,她急切地追问。
陈伯的目光扫过衣帽间那些昂贵的礼服,最终落回林晚身上,眼神变得异常深邃:“‘清理’需要时机和…工具。有些‘杂质’看似附着在表面,根却连着那张网。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引来更凶猛的反噬。” 他顿了顿,走到那个巨大的礼服盒旁,轻轻拍了拍盒子,“眼下,太太您最需要的,是一件合身的‘盔甲’。一件能…吸收冲击,保护关键部位的盔甲。”
盔甲?!
林晚瞬间领悟!晚宴!沈清漪的死亡陷阱!陈伯在暗示她,沈清漪很可能会利用规则或制造“意外”,重演她母亲坠楼的惨剧!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意外”坠楼!而他,能提供某种…物理上的防护?!
陈伯没有再多言,他动作沉稳地打开了巨大的礼服盒。
一件奢华至极的晚礼服展现在林晚眼前。深邃如夜空的宝蓝色天鹅绒,剪裁极其修身,V领设计,裙摆处点缀着细密的碎钻,如同将星河披在了身上。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极其张扬,完全符合原主林晚那种想要艳压群芳的浮夸审美。
“这是先生为您定制的。” 陈伯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小心地将礼服取出,挂在一旁的展示架上。
林晚的目光却死死盯在礼服盒内部——在柔软的防尘布下方,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两个小巧的、肉色的、类似硅胶材质的物品。形状贴合人体关节,质地看起来柔韧而富有弹性。
护膝?还有…护腕?!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就是陈伯说的“盔甲”?能在摔倒时保护关键关节的缓冲垫?!他竟能瞒过顾凛和沈清漪的眼线,将这种东西混在礼服里送进来?!
“太太,试试看吧。” 陈伯拿起礼服,语气自然,“不合身的地方,裁缝就在外面候着,随时可以修改。” 他拿起礼服时,手指极其隐蔽地拂过那两个小巧的护具,眼神传递着无声的确认。
巨大的冲击让林晚几乎失语。陈伯的能量和对她处境的了解,远超她的想象!这不仅仅是善意,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冒着巨大风险的投入!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点了点头,接过礼服,走向更衣室。在拉上帘子的瞬间,她迅速抓起那两个小巧的护具,触感冰凉而柔韧。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它们紧紧绑在了自己的膝盖和手腕内侧,外面再套上贴身的内衬衣。护具的材质极薄且有弹性,隔着内衬和礼服,几乎看不出痕迹。
当她换上那件宝蓝色礼服,从更衣室走出来时,镜中的女人美得张扬而脆弱。V领的设计露出精致的锁骨,紧身的剪裁勾勒出窈窕的曲线,碎钻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华。但林晚知道,这华服之下,隐藏着保命的护具,更隐藏着她孤注一掷的决心。
“很合身。” 陈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平静地评价道,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赞许?“太太天生丽质,这件礼服很衬您。”
就在这时,衣帽间厚重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冰冷强大的气场瞬间席卷了室内温暖的空气。顾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深色大衣的肩头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他那双深邃的墨眸,如同寒潭,精准地、毫无温度地落在了林晚身上。
林晚的身体瞬间绷紧!心脏骤停!他怎么会突然回来?!他看到了什么?!
顾凛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林晚身上那件华丽到刺眼的礼服,扫过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强作镇定、却依旧泄露了一丝惊惶的眼睛上。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和一种…冰冷的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或者…一个即将登上舞台的演员。
空气凝固了。衣帽间里只剩下三人细微的呼吸声。
陈伯如同最完美的背景板,微微躬身:“先生。”
顾凛没有理会陈伯,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林晚身上,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冰冷,如同淬了冰:
“这件礼服…” 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如同凌迟的刀,悬在林晚头顶,“谁让你选的?”
林晚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他是在质问礼服本身?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护具的存在?她与陈伯刚才的密谈?还是仅仅不满她穿了如此张扬的衣服?
规则惩罚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她必须回答!必须给出一个符合“林晚”人设的、不会触发偏离的回答!
电光火石间,林晚强迫自己抬起下巴,迎上顾凛那冰冷刺骨的目光,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混合着讨好、炫耀和一丝委屈的表情,声音带着刻意的娇嗔:“怎么?不好看吗?这可是…可是顾太太该有的排场!我总不能…在晚宴上给你丢人吧?” 她故意在“顾太太”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模仿着原主那种依仗身份的愚蠢。
她在赌!赌顾凛对她只有厌恶和利用,不屑于深究她的衣着选择!赌他的关注点只在“顾太太”这个身份是否履行义务,而不是她本身!
顾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林晚的回答和神态,似乎完美契合了他印象中那个虚荣、愚蠢、时刻想彰显身份的女人。但…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强行压抑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又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违和。
他没有再追问礼服,目光却更加锐利地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穿透她精心伪装的表象,看清那下面隐藏的真实。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比任何规则惩罚都更让人窒息。
林晚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膝盖和手腕处护具的触感变得无比清晰,提醒着她即将面临的凶险。沈清漪的死亡威胁,规则的冰冷枷锁,顾凛的审视怀疑,还有陈伯沉甸甸的付出…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汇聚成滔天巨浪,几乎要将她吞噬。
“记住你的身份。” 顾凛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质问,多了几分警告,“晚宴上,安分守己。任何多余的举动…”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实质的寒冰,冻结了林晚的血液。他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陈伯,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意味,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衣帽间。
沉重的关门声如同丧钟,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林晚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衣柜。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对峙,耗尽了她的心力。
“太太,您还好吗?” 陈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晚摇了摇头,脸色惨白,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同燃烧的冰。她低头,手指隔着华贵的丝绒面料,紧紧按住膝盖内侧那层柔韧的“盔甲”。
盔甲有了。规则的漏洞(情绪锚点)也找到了线索。盟友的船票已经握在手中。
但是,顾凛那最后警告的眼神,沈清漪隐藏在暗处的毒牙,还有那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头顶的“坠楼”阴影…晚宴的刑场已经搭建完毕。
她抬起头,望向衣帽间巨大的落地镜。镜中的女人,身着华服,美艳逼人,但眼底深处,是孤狼般的凶狠与决绝。
“安分守己?”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勾起一个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弧度。
“这场戏,我会好好演。”
“只是剧本…得由我来改写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风雪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