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昭国的春日总是裹挟着湿润的花香,樱花梅园里的花瓣落满青石小径,七岁的蓝曦梦正踮脚采撷枝桠间的玉兰,银铃般的笑声惊起檐下栖息的燕雀。她的母妃云妃正坐在不远处的竹编软榻上,手里捻着丝线绣一方手帕,阳光透过疏朗的花枝,在她素净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父皇提着食盒从月亮门走进来,玄色常服上还沾着几缕宫外的风尘,却在看见妻女时眉眼瞬间柔和,他将食盒里的水晶糕递给扑过来的女儿,又自然地接过云妃手中的绣绷,指尖拂过她鬓边垂落的碎发。这样的午后在云妃宫里是寻常景象,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后宫的规矩,只有瓷碗里蒸腾的茶香与孩童偶尔的撒娇,父皇会听云妃讲宫里新绽的荷,云妃也会听他说边境的风,直到暮色漫过朱红宫墙,才在蓝曦梦的挽留声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初夏的雨总是来得急骤,云妃宫里的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作响,父皇却冒着雨踏进门来,袍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脱下湿透的外袍递给内侍,径直走到窗边拥住凭栏远眺的云妃,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她指尖的微凉。蓝曦梦抱着刚画好的风筝跑过来,画上是一家三口牵着线的模样,风筝尾巴上还沾着她偷偷抹上去的花瓣。父皇接过画纸时朗声大笑,用沾着墨痕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说等雨停了就带她去御花园放风筝。那晚他们没有摆宴席,只让小厨房做了三碗阳春面,父皇亲手给云妃挑去碗里的葱花,又给蓝曦梦剥了一碟新腌的梅子,烛火在三人脸上跳跃,将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暖缠缠绕绕地织进岁月里。
深秋的狩猎场格外开阔,云妃换上便于骑乘的胡服,腰间悬着父皇送的羊脂玉佩,纵马时鬓边的红绸随风飞扬。蓝曦梦坐在父皇身后的马鞍上,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看母妃弯弓射中远处的野兔,雀跃地拍着巴掌。夕阳将草原染成金红色,父皇勒住缰绳让马缓步前行,云妃策马与他们并行,从箭囊里取出一支雕翎箭,笑着说是要教女儿射箭。蓝曦梦的小手还握不住沉重的弓,父皇便握住她的手共同搭箭,云妃在一旁拍手叫好,惊起的雁群排着队掠过天际。篝火升起时,内侍烤着刚猎的鹿肉,父皇给云妃递过温热的酒囊,两人相视一笑的默契,比夜空中最亮的星子还要动人,蓝曦梦枕着母妃的膝头睡去,梦里都是烤肉的香气与父母低低的笑语。
九岁那年的冬日来得格外早,寒风卷着雪粒子拍打窗棂,云妃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晰。蓝曦梦端着刚温好的汤药走进内室,看见母妃倚在引枕上,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雪,原本乌黑的发丝竟也添了几缕霜白。她伸手想探母妃的额头,却被轻轻按住手腕,云妃的指尖凉得像冰,却努力挤出一抹笑意,说只是受了些风寒,过几日便好了。皇后派来的宫女恰好捧着补品进来,脸上堆着温顺的笑,眼神却在云妃脸上停留许久,蓝曦梦注意到那碗参汤的颜色比往日深些,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香,但母妃接过时并未多想,只在宫女退下后轻轻蹙了蹙眉。那夜蓝曦梦守在母妃床边,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呓语,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宫殿都埋进无边的寒冷里。
云妃的葬礼办得盛大却冷清,蓝曦梦穿着素白的孝服跪在灵前,看着父皇鬓边一夜生出的白发,看着皇后假惺惺地抹着眼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趁人不备溜回云妃的寝宫,往日里温暖馨香的地方如今只剩药渣的苦涩,她端起母妃没喝完的那碗茶,凑近鼻尖轻嗅,那股淡淡的异香再次浮现,与库房里外祖父送来的毒草图鉴上描述的千桃幻毒气息如出一辙。泪水突然决堤,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将那只茶碗藏进袖中,转身时撞见嫡姐蓝思瑶,对方脸上没有半分哀戚,反而带着幸灾乐祸的笑,说以后再也没人跟她抢父皇的宠爱了。蓝曦梦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住那笑容,记住袖中茶碗的重量,记住这漫天风雪里彻骨的寒意,从那一刻起,樱花梅园里的笑声碎了,只剩下无声的誓言在心底生根发芽。
母妃死后的日子像一潭死水,皇后以“教养”为名把蓝曦梦挪到偏僻的静心苑,派来的内侍宫女大多是势利眼,冬日里的炭火总是湿的,膳食也常常是冷的。蓝思瑶更是三天两头过来寻衅,有时是故意踩脏她为母妃绣的荷包,有时是在父皇面前说她不敬嫡母,蓝曦梦都一一忍了,只在无人时跑到樱花梅园,坐在母妃常坐的软榻上,一遍遍地弹那首母妃教她的琴曲,琴弦断了又换,指尖磨出了茧,眼泪落在琴上晕开深色的痕迹。皇后偶尔会“关心”地送来汤药,看着她喝下去才肯离开,蓝曦梦每次都假意饮下,转身便偷偷吐掉,外祖父给的百毒丸在体内静静蛰伏,让她在那些无色无味的毒物面前安然无恙。手臂上的伤疤是那年冬天留下的,皇后说她顶撞嫡姐,命人用滚烫的开水浇在她的手臂上,又用银簪划破伤口,她咬着牙没吭一声,只看着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将那份疼痛刻进骨子里。
十五岁的蓝曦梦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却总是穿着素净的衣裙,避开所有热闹场合,只在樱花梅园里消磨时光。那日她正坐在花树下弹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头便看见一个陌生的少年郎,穿着北地样式的锦袍,腰间悬着玉佩,眉宇间带着几分焦急与茫然。他说自己是来南昭国寻药的,不慎在这园子里迷了路,目光落在她琴弦上的泪珠时,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蓝曦梦本不想理会,却在看见他眼底同自己相似的落寞时,鬼使神差地指了指东边的小径。少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听她弹完了整首曲子,那是母妃死后她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完整弹奏,指尖竟不再颤抖。夕阳西下时,少年起身告辞,说自己叫江曜泽,还会再来听她弹琴,蓝曦梦没回应,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影深处,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余温。
江曜泽果真在梅园里待了一个月,他从不多问她的身份,只是每日准时出现,有时听她弹琴,有时看她修剪花枝,偶尔会讲些北祈国的趣闻。蓝曦梦渐渐放下戒备,会给他端来亲手做的樱花糕,会在他说起寻药未果的烦恼时,轻声安慰几句。他看见她手臂上的伤疤时,眼神骤然收紧,却只是默默从行囊里取出一小瓶药膏,说是北地特产的疗伤圣药。蓝曦梦在他面前第一次摘下厚重的伪装,会在他笨拙地学编花环时笑出声,会在他说起被父皇安排的人生时,露出感同身受的神情。离别的前一天,江曜泽在月光下为她折了一枝盛放的玉兰,说等他处理完国内的事,定会回来娶她,语气郑重得像立下一个誓言。蓝曦梦攥着那枝玉兰,看着他眼中的星光,第一次觉得这灰暗的人生里,似乎有了一点值得期待的光亮,她将亲手做的玉兰玲珑珠铃铛和那盒荧光物件塞进他手中,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曜泽离开后,蓝曦梦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只是梅园里的玉兰开得格外好,她常常坐在他们曾经一起待过的石凳上,摩挲着他留下的那支琉璃花簪。三个月后,宫里传来北祈国太子大婚的消息,新娘是该国丞相的嫡女,蓝曦梦正在给玉兰浇水,听到消息时手一抖,水壶摔在地上,水流淌过青砖,像一行无声的泪。她把那支琉璃花簪藏进妆奁最深处,连同那段短暂的温暖一起封存,重新戴上冰冷的面具,每日里只是机械地应付着皇后的刁难与嫡姐的挑衅。只有在深夜无人时,才会取出那串樱花手串,指尖划过上面的纹路,想起那个在月光下许诺要娶她的少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燕国的铁骑踏破南昭国城门那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与哭嚎声交织成一片炼狱。蓝曦梦穿着早已备好的粗布衣衫,混在逃难的宫人里,避开流矢与刀锋,径直走向皇后的寝宫。彼时皇后正慌慌张张地收拾金银细软,看见突然出现的蓝曦梦,脸上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又换上惯常的威严,呵斥她擅闯中宫。蓝曦梦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那是母妃留给他的防身之物,她想起母妃临终前的苍白,想起手臂上的伤疤,想起那些难熬的日夜,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皇后的心口,看着她难以置信地倒下,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她转身走向蓝思瑶的住处,嫡姐正尖叫着让侍卫护驾,蓝曦梦从背后扼住她的脖颈,将那串樱花手串狠狠勒在她颈间,直到对方不再挣扎,才松开手,任由尸体倒在地上。血溅在她的脸上,温热而粘稠,她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平静,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
混在舞姬队伍里进入北祈国皇宫时,蓝曦梦已经褪去了所有属于公主的痕迹,脸上覆着一层薄纱,身形瘦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贴身侍女扶着她的手臂,低声提醒着宫里的规矩,她只是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宫殿的飞檐上,那里曾是江曜泽的方向,如今却只剩一片模糊。上元节宫宴上,舞姬们依次献舞,蓝曦梦排在最后,当乐声响起时,她跳起了那支在梅园里为江曜泽跳过的樱兰玲珑舞,白色的裙裾旋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玉兰,银饰碰撞发出的声响,与记忆里的铃铛声渐渐重合。她不敢抬头,直到一双熟悉的靴子停在面前,带着北地寒气的指尖轻轻掀开她的面纱,她才缓缓抬眼,撞进那双盛满震惊与狂喜的眼眸里,多年的隐忍与委屈在这一刻决堤,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地看见他鬓边新增的白发,和眼中那滴未落的泪。
江曜泽抱着她离开喧闹的宫宴,御花园里的红梅开得正艳,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问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蓝曦梦只是摇头,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回到清宁宫时,他亲手为她卸下银饰,看见她手臂上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伤疤,指尖颤抖着抚过,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当晚他便下旨册封她为贵妃,位份仅次于皇后,派来的内侍宫女都是精心挑选的忠仆,连她的贴身侍女也被妥善安置。蓝曦梦坐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看着满室的华贵,恍惚觉得像一场梦,直到江曜泽端来一碗温热的甜汤,笨拙地吹凉了喂到她嘴边,才确信这失而复得的温暖是真实的。
成为贵妃的日子是蓝曦梦从未经历过的顺遂,江曜泽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她,处理政务时会把她抱在膝头,下朝后第一时间赶回清宁宫,陪她画画,听她弹琴,或是单纯地坐着发呆。他为她在宫中复刻了一座樱花梅园,里面种满了从南昭国移栽来的樱花与玉兰,还特意建了一间密室,里面挂满了她的画像,从少女时的青涩到如今的沉静,每一张都栩栩如生。朝臣们对皇帝专宠一位亡国公主颇有微词,皇后更是多次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江曜泽却毫不在意,在一次朝会上直接宣布,谁敢动贵妃一根头发,便是与他为敌,语气里的冰冷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蓝曦梦看着他为自己挡下所有风雨,心中的坚冰渐渐融化,开始学着回应他的温柔,会在他处理奏折时为他研墨,会在他疲惫时为他按揉额角,会在他喊她“梦儿”时,轻声应一句“阿泽”。
初夏的一次家宴上,蓝曦梦无意间听到内侍议论,说有几个南昭国俘虏明日要被斩首,其中有人提到了太师府的姓氏。她心头猛地一跳,不顾礼仪地冲进书房,拉着正在批阅奏折的江曜泽,请求他彻查那些俘虏的身份。江曜泽见她急得眼眶发红,立刻传旨暂停行刑,亲自带着她去天牢辨认。昏暗的牢房里,蓝曦梦一眼就认出了形容枯槁的外祖父和哥哥,他们也愣住了,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容光焕发的贵妃就是当年失散的小公主。父女相认的场面让江曜泽红了眼眶,当即下旨释放所有人,还在宫外选了一处雅致的宅院安置他们。看着外祖父恢复神采,看着哥哥弟弟重新挺直脊梁,蓝曦梦靠在江曜泽怀里,第一次觉得报仇之外,原来还有更值得珍惜的东西,而这份珍惜,是眼前这个男人带给她的。
皇后的谋反来得猝不及防,那日蓝曦梦正陪着江曜泽在御花园放风筝,突然听见宫门外传来厮杀声,侍卫匆匆来报,说皇后勾结梁国军队,已经攻破了宫门。江曜泽立刻将她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的佩剑,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蓝曦梦却异常平静,她想起母妃的死,想起这些年的隐忍,拉着江曜泽的衣袖说自己可以帮忙。她利用对宫廷密道的熟悉,指引外祖父和哥哥从侧门潜入,配合镇国公府的军队前后夹击,很快就平定了叛乱。看着被押下的皇后,蓝曦梦没有丝毫快意,只觉得多年的恩怨终于尘埃落定。江曜泽在硝烟未散的宫殿里,牵着她的手走到文武百官面前,宣布废黜皇后,册立蓝曦梦为北祈国新后,那一刻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成为皇后的蓝曦梦并没有沉溺于后宫的安逸,她跟着江曜泽学习处理朝政,用外祖父教的谋略辅佐他稳定朝局,哥哥和弟弟在她的支持下屡立战功,镇国公府也成为朝廷的中坚力量。她为江曜泽生下一对龙凤胎,皇子沉稳睿智,公主灵动活泼,一家四口常常在樱花梅园里度过闲暇时光,孩子们围着他们跑来跑去,笑声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江曜泽依旧宠她如初,会在她处理宫务疲惫时为她弹琴,会在她思念南昭国时带她去草原驰骋,会在每个纪念日送上亲手做的玉兰簪。那碗误打误撞喝下去的仙草茶汤,让他们容颜常驻,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看着北祈国国泰民安,看着樱花年复一年地盛开,蓝曦梦靠在江曜泽肩头,想起那年梅园里的初遇,终于明白,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铺垫此刻的圆满,而这份圆满,是他们用爱与坚守,共同编织的永恒。
多年后的一个春日,白发苍苍的皇子公主陪着容颜依旧的父母登上城楼,俯瞰着万里河山。蓝曦梦的目光落在城楼下那片盛放的樱花上,仿佛又看见七岁那年,父皇牵着她的手走过落英缤纷的小径,母妃的笑声在风里轻轻回荡。江曜泽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一如初见,他轻声说,这天下的繁华,都不及你眉眼间的笑意。蓝曦梦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生的光阴,从南昭国的苦难到北祈国的安稳,从孤身一人到子孙绕膝,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化作此刻的平静与感恩。风吹过城楼,带来远处孩童的嬉笑与近处的花香,她知道,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无论岁月如何流转,这份温暖与安宁,都会永远延续下去,像那永不凋零的樱花,年复一年,绽放出最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