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总带着点黏人的暖意,卷着廊下紫藤花的甜香,漫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晏辰林坐在自家二楼的窗沿上,手里转着支快没墨的钢笔,目光却越过半堵矮墙,落在隔壁院子里那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身影上。
苏梓洛正蹲在月季花丛前,小心翼翼地捏着洒水壶,壶嘴的细流像银线似的缠在花瓣上,沾了水珠的粉白月季在她指尖颤巍巍的,倒像是她裙摆上不慎溅落的光斑。她忽然“呀”了一声,原来是被花枝上的小刺勾住了裙摆,偏过头去解那点纠缠时,鬓角的碎发滑下来,扫过鼻尖,惹得她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像只被惊扰的小蝴蝶。
晏辰林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他从十二岁那年搬来这条巷子,第一眼看见趴在院墙上冲他笑的苏梓洛时,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时她梳着羊角辫,辫子梢上系着红绸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脆生生地喊他“新邻居哥哥”。
这声“哥哥”,一喊就是十年。
“晏辰林!你看我种的月季开花啦!”苏梓洛终于解开了裙摆,直起身朝他的窗户挥手,阳光落在她扬起的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手里还捏着片刚摘的紫藤花瓣,粉紫色的,被她举得高高的,“你家的紫藤也开得好旺,我妈说下午包槐花馅的饺子,叫你过来吃。”
晏辰林“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他其实不太爱吃槐花馅,总觉得那股清甜味里带着点涩,但每次苏梓洛站在院门口喊他,他从来没拒绝过。他喜欢看她端着饺子碗,坐在葡萄架下小口小口吃的样子,喜欢听她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哪个老师今天穿了件滑稽的花衬衫,后座的男生又被女生追着打,甚至是她新买的橡皮长得像只小熊。
他把那些琐碎的片段都记在心里,像收集散落在地上的珍珠。有一次苏梓洛考试没考好,趴在桌子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在旁边坐了一下午,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把她揉皱的试卷一张张抚平,又偷偷去小卖部买了她最喜欢的草莓味棒棒糖,塞进她的铅笔盒里。第二天她看见棒棒糖,眼睛亮晶晶地问是不是他放的,他嘴硬说是捡到的,却在她欢呼着剥开糖纸时,悄悄红了耳根。
高中开学那天,苏梓洛剪了短发,齐耳的长度,显得脖颈又细又白。她背着新书包站在巷口等他,看见他过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马尾辫(哦不,现在是短发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晏辰林,我们居然分到一个班了!太好了!”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走吧”。他们并肩走在清晨的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手臂碰到一起,他都要偷偷屏住呼吸,直到那点温热的触感消失,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却像被温水泡过似的,软乎乎的。
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试卷堆成了山,晚自习的灯光亮到很晚。苏梓洛总爱犯困,常常趴在桌子上,用胳膊肘支着脑袋,眼皮一打架就往旁边歪,好几次差点撞到他的胳膊。晏辰林每次都提前把胳膊往旁边挪一点,等她彻底睡熟了,再从抽屉里拿出件薄外套,悄悄披在她肩上。
有一次她睡得沉,嘴角流下点口水,沾在袖子上,像朵小小的透明的花。他盯着那点湿痕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跳得像擂鼓,慌忙转过头去看黑板,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等她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擦掉口水,发现身上的外套,疑惑地问:“这是你的?”
“嗯,看你冷。”他低着头刷题,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晏辰林你真好,”她笑眯眯地把外套叠好递给他,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像电流窜过,“以后我找男朋友,就得找你这样的。”
他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笔杆硌得指节发白。他想问“那我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胡说,快做题”。她哦了一声,乖乖地低下头,没看见他落在她发顶上的、带着点无奈又藏着点温柔的目光。
高考结束那天,全班去KTV唱歌。苏梓洛被同学起哄着唱了首情歌,她唱得不太好,有点跑调,却格外认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屏幕,像是在对着空气告白。晏辰林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罐没开封的啤酒,听着她有点笨拙的歌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撑开伞,自然地走到她身边:“我送你回去。”
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她家院门口,苏梓洛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显得眼睛格外大。
“晏辰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发颤,“我报了南方的大学。”
他心里咯噔一下,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挺好的,南方暖和。”
“那你呢?”她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里,像盛着细碎的星光。
“我报了本地的。”他早就想好了,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苏梓洛沉默了几秒,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像羽毛拂过。“晏辰林,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她说完,不等他反应,就转身跑进了院子,门“吱呀”一声关上,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雨里,手还僵在半空中,脸颊上那点温热的触感,仿佛要烙进骨头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雨把肩膀打湿,才慢慢转身往家走。口袋里的那封信,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那是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告白,从春天写到夏天,从紫藤花开写到月季绽放,最后却没能送出去。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像很多无疾而终的暗恋,藏在时光里,慢慢变成回忆。
直到大学开学三个月后,他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是苏梓洛。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小罐晒干的紫藤花,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晏辰林,南方的秋天没有紫藤花,我有点想你。对了,上次在KTV,我唱的那首歌,是给你听的。”
晏辰林捏着那张卡片,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窗外的紫藤花早就谢了,枝头挂满了青青的豆荚,像一串串等待被开启的秘密。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很久,终于发出一条信息:
“苏梓洛,我也想你。还有,那封信,我明天寄给你。”
原来有些暗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它像巷子里的风,带着花的香气,在时光里悄悄流转,总有一天,会吹到对方的心里,开出满树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