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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惆怅东栏清明如雪

地笼:我不当天妃很多年

四海水族共庆,今夜龙族丰月祭注定是人声鼎沸,一夜鱼龙舞。

  敖光站在寝宫里,对着水镜拨动了一下耳垂上的玑坠,恍惚了一下眼眸,波光粼粼的水镜上荡漾着他的面容。

  他总觉得似乎是自己第一次有了点对于生的实感,蕴意在心口不吐不快,但是卡在嗓子眼,说点什么都觉得不合时宜。

  敖闰从门口探了个头:“大哥,走了。”

  敖光再次对着水镜拨了一下耳饰,他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满眼水色空空,再想不起什么其他,只一片白茫茫画卷。

  天宫引水渠的水从东海倒灌而上,顺着内宫外殿十二楼五城再汇入了银河,玉殿琼花也跟着掺了星沙的海水,绕过四天门再从汤谷尽头落入东海,回返往复,经年不改。

  敖光眼前流过几瓣琼花,在海水的暗涡里打了几个旋儿,停在了他面前。他轻垂眼脸,眼翳眸光跳动,只一下抬手接着一片,下意识放入口中,半点苦涩从舌尖直抵上颚。

  他觉得这味道不符合常理,总觉得,似乎不该是这个味道。

  “奇怪。”敖光思索一番。

  “奇怪什么?”敖闰慵懒斜倚靠在珊瑚门口,“我亲爱的大哥,我希望你已经准备好出席四海水宴。”

  敖光决定抛开一切杂念,最后郑重理了一下衣领,却在动手的一刹那再次恍惚,他呆愣一下,轻放下抬起的手臂,转头道:“走吧。”

  敖闰有些莫名其妙地伸了个懒腰,叉着腰打了个哈哈:“你最近有心事吗?”

  敖光跨出寝殿,也有些莫名其妙:“有吗?”

  除了偶尔会彻夜的失眠,大多数时候他都睡得很沉,一觉不起是常有的事,一切都成了虚浮的梦中造物。而龙宫仿佛也没什么事需要他操心,四海井然有序地潮起潮落,龙王只用安心好眠,犯不着任何动作。

  一切顺遂地出人意料。

  “或许?”敖闰不再深究,替他撩开了水帘,敖光被海底的珠光晃了一下眼睛,有些倦怠地微微抬头。

  一撩开帘子,敖光胸口一震荡,低头一看发现被一个鲛族的小姑娘不慎撞到,他垂眸看向她,发现对方抬眸的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渡进了他心口。

  下一秒小姑娘惊喜地一叫:“殿下来了!”

  敖光瞬间被欢声笑语撞了满怀。

  整座水晶宫剔透如琉璃盏,千颗夜明珠悬在穹顶,照得海底亮如白昼。珊瑚丛里嵌着酒瓮大的砗磲,巡游的银龙鱼群衔着玉杯转瞬送到宾客席间。

  四海宾客皆欢,宴好酒酣畅。

  而所有人在看见他进门的那一刻,都齐齐起身,面朝他躬身一拜:“殿下龙体安好,福寿永昌!”

  “……殿下统御四溟,泽被八荒。应岁序之祥瑞,得天地之福报,如今四海昌平,万事顺意,开此宴共四海得福气,甚幸,甚幸!”

  “愿殿下冠冕常明,照破幽冥之界……襟怀永澈,澄清万里之波。”

  “有龙王大人福泽绵长,我四海福分,水族之幸!”

  敖光有些恍惚,他听着这些祝词分不出是逢场作戏还是真心实意,他抬眸看一眼诸宾,只见众人殷殷相盼,个个翘首。

  夜叉搔首憨笑,龟丞相披甲称好,龙女个个鳞甲光彩耀人,再一望那厢,敖钦、敖顺捧酒侍立一旁,而他在簇拥和欢呼里一路上了主位。

  敖光坐下的时候,水光涌动,鱼龙竞相而舞,蚌女鲛姬扭动腰肢,编钟声和海螺声起奏,敖光盯着敖闰递上来的琉璃杯罩,盯着那琼浆玉液的漩涡,开始晃神。

  半晌,他抬头。

  “承诸君吉言……

  “四海安澜,非本王一人功过可成,如今盛世康乐,吾有三愿——一愿风调雨顺,海晏河清,四时潮信不误渔樵客。”

  “二愿族类昌荣,岁荣共庆,鳞甲千秋长耀日月辉……”敖光顿了一下,海中金沙顺着他的话语开始汇聚成一片片星子,如符文坠落。

  “三愿……”那一瞬间,只在那一瞬间,敖光不知因何心念动摇,“愿随逝水,不系虚舟,他年若忆今时月莫回头。”

  莫回头,莫回头。

  敖光声音低了点,他有些沉默,龟丞相听了也不开口说话,只是陷入了点诡异的缄默之中。

  巡海夜叉听了急急忙忙开口:“唉呀,殿下说得好!东流水,人生倏忽一梦,哪管过去什么?如今水族势强,万妖皆拜服东海,我妖族有殿下镇守!”

  “妖族之幸!我辈之幸!”

  “不错不错,哈哈……”

  众人附和,宴酣之乐不停。

  敖光感觉到口中嚼烂的琼花开始回甘,或许是因为混着酒。

  敖闰理一下裙裾,她听了“啊哈”一声,自顾自开始斟酒品味,觉得最近的敖光带了点怪怪的惆怅。

  敖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只是有感而发,突发奇想,却也没办法再开口,总觉得这些话不太吉利,未免扫兴。

  所以他把没说出口的话也收住了,最后无言一笑,蕴意不改。

  酒一杯一杯下肚,敖光也有些醉意,敖闰看了只是扶额叹气:“又醉了……回回都这样,喝不了还喝。”

  敖光靠在玉椅上轻颔首,摆手道:“我出去透透气。”

  他有点不放心地小声道:“看着点。”

  敖闰无语:“我早就能做好这些了。”

  敖光终于宽慰地点头,他指了指已经喝高了开始胡言乱语的敖顺和敖钦,然后悄悄从屏风后溜了出去。

  敖闰回头,看见敖顺和敖钦正在划拳。

  “你一下啊,我一下!大哥今年就出嫁!”

  “……呆子!嫁什么嫁!你居然想把大哥嫁出去!你该死……唉你输了大哥不嫁,喝!”

  敖闰:“……”

  敖光浮出水面的时候,海月温柔,风色清朗,他垂眸看一眼海面波光,今夜尤其潋滟。

  那轮月亮半边睡在水里,半边抬头看向穹顶之上,而月白色的光正洒落在四海的每一寸,四海每一寸都融化着月亮。

  敖光面上同样月白色的发丝飘荡了一下,他看向海里自己的身影,鳞铠劲装,威震八方,连眉梢都锐利了不少。

  他凝视水中的倒影,呆怔了很久,突然开始讷笑,他笑着笑着又笑不动了,只是一摊手坐在礁石上开始望远方。

  他又有些嫌弃自己这一身的武装,或许太辜负这份好景,却又固执地觉得这样才合适,他别扭地想了想,突然大笑两声,睡在夜的潮汐里,张嘴呼了一口气。

  他侧耳听风声,在风里听见了岸上人族城市的喧嚣鼎沸,敖光起身,撑着头抱着膝,露出了点好奇的神色,他有了理由脱下龙王的铠甲,所以他轻轻一动身化作了海浪,变成了人族上了岸。

  灯火通明的人族城市里今夜或许是有庆典罢,至少敖光觉得应该已经改朝换代不知第几次,当年他上岸的时候,人族还有宵禁,而如今彻夜长明也不会有事。

  他在人潮汹涌络绎不绝的街头,听了一耳朵面摊上人群的杂谈,他知道为何今夜灯花不灭了。

  上元佳节,火树银花不夜天。

  敖光靠在街头,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想到来这里,所以他停在原地,驻足四望。

  男女各色,相携同游。灯山上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锦绣交辉,宝马香车,一路辉煌。

  “瞧一瞧看一看喽,花灯花灯……”

  这边粗瓷碗磕碰声里,老汉拖长调子道:“浮——元子咧——!糯团团,馅儿甜,芝麻桂花蜜里腌!三文一碗团团圆——”

  那厢铜勺敲击糖锅叮当响,画糖人吆喝带韵脚:“金丝儿绕,银丝儿飘,十二生肖掌中摇!转个龙,云里腾……”孩子眼巴巴望着糖画好。

  “来个傩神面鬼差脸!戴上面具混进灯潮里,撞了姻缘月老也看不见!”

  “……瞧一瞧看一看……”

  敖光阖眼,静静地听着,他面上不自觉挂了点微笑,所以显得整个人都随和了起来,在暖光月华下那样温柔。

  他抬头望向了更高一层的酒楼,今夜所有酒坊瓦子都不闭门,大开大敞,宾朋满座。

  敖光这一抬头不要紧,只是这一抬头,让他和二楼的某座公子对上了眼,他总觉得那人有点熟悉,但是他肯定自己没有见过,而那位公子也只是象征性一笑颔首算是对视的谦让,接着目光错开,一切归于平静。

  敖光觉得自己最近快要发疯了。

  蓦然,满天飞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了。

  千家万户檐下悬着的彩灯,细雪撞上炽热,“嗤”地一声化作白汽逃逸,又在灯罩边缘迅速凝成晶莹的冰挂。

  但节庆的热闹没有丝毫退却,敖光终于挪动步子,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这次他低头就看见路边乞讨的乞儿,睁着一双明亮干净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

  敖光觉得这些乞儿看起来也那样眼熟,但他也依然确信自己和他们从未见过,毕竟他也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上过岸了。

  在怔愣之中,敖光呆呆地向前走,每一步都有些虚浮,他不慎撞到的人都含笑望他一眼,那一眼又让敖光觉得异常熟悉。

  ——这一切都熟悉。

  骤然,他感觉自己被无数双眼睛注视过,而那些眼睛似乎都来自同一人,而他却没有任何察觉。

  敖光加快了步子,蹙眉而行,走走停停人群也稀疏了,那股视线也弱了,就在他快要放松的时候,他突然看见护城河上流过的花灯,灯已经有些暗哑了,雪还不停地下来,融进水里带了点冷淡。

  敖光的视线被花灯吸引,他走到河边,也学着人类的样子买来推走一盏,看着那盏灯顺水而去,从护城河引水渠流向外城,或许会一路到东海。

  他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低笑问他:“许愿了吗?不许愿就放走未免太可惜。”

  敖光惊然站起,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整座城一瞬间静下来了,他内心的底气一下子全部消散,敖光后退两步,发现自己有些精神错乱。

  下一刻,一声“当啷”响起来!

  敖光听见鸡人打更报晓,而上元节一切都已不在了,他痴愣一下,开始往城外走。

  唯一不变的只有雪,寒风朔雪,透人骨血。

  敖光一条龙自认为皮糙肉厚,多年来第一次在雪夜里感觉到了寒冷的刺痛,他下意识望向水里,发现自己一身人族的月白色长袍,或许是因为他现在是“人”,所以也有了人的劣势。

  山色一片白雪茫茫,天地一笼统。

  敖光鼻尖有梅花的香气围绕,却找不到源头,他下意识地顺着那股子梅花的暖意向前走,在风雪里越来越深入山地,最后在缟木林后发现了一座山庄。

  敖光的眼翳下方落上了一层雪,他伸手一摸就是一处湿润。

  一卷风来了又去,风雪交接处,赫然朱门前飘荡着红色的帷幔,灯笼闪闪烁烁,似乎有许许多多的人影来来往往,正觥筹交错,可定睛一看却什么也没有。

  敖光下意识踏上石阶,无视了门前石狮子的威严横眉冷对,叩响了朱门。

  “进来吧。”一个声音沉稳厚重,像古钟的嗡嗡之鸣。

  那一刻,敖光愣在了原地。

  平生第一次听见的声音,透着灵魂深处的渴望相遇。

  大门应声而开,敖光还保持着扣门的动作,他的视线直落在庭院正中央,那个站立着的男人身上。

  那人黑发金眸,额间一点金印,金纹滚漆袍,袖口日月纹坦荡,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眉眼透着威望,看向他的眼睛里,全是敖光看不懂的机锋。

  四周回廊的灯火微弱,前赴后继渴望照亮正中央天井,却无力回天。

  敖光一双殷红色眼眸深邃,妖冶灵动,他启唇声音有些沙哑,或而是风雪太摧折。

  “我见过你。”

  那人没有动作,也没有向前的意思,听了他的话,轻轻抬起手,要他过去。

  “在哪里?”

  敖光不太确定,但依然坚定踏着步子,将手放在了那人的掌心,出神地看着他的侧脸。

  他凝滞了身形,摸了一下被洇湿的衣领,然后开口道:“龙宫,城楼,街边。”

  “我来时的每一个瞬间。”

  “我都见过你。”

  那人失神,用手指抹掉敖光面上的雪水渍,顺着他的手臂把他拥入怀中,相触的两手十指相扣,敖光下意识想挣脱,却没有挣脱的勇气。

  他也不想推开。

  幽微难明的灯火打在了脚边,敖光下意识抬头,嗅到对方发间的木香,头脑开始发沉。

  那人轻声细语,耳语他道:“更早,更早一点。”

  敖光感觉到耳垂被含住,他双目圆睁,不敢置信,下一秒就要高呼,却被那人的声音安抚。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敖光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处有水渍,湿润滑过了锁骨,也滑过了心口。

  他没有再反抗,只是放松了身子,把力气靠在那人身上,不知名的泪意也跟着一起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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