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之下,宴席开,宾客至。
童子俯身迎下道人宾客,将每个席位上的水帘都放了下来,龙毒觉得这样的装潢很像龙宫,但是龙宫决然没有如此彻骨的死气和从角落里透出来的朽木味。
龙毒几乎是有些作呕,他拼了命抑制住呕吐的冲动,一个劲儿靠在摩揭身上去嗅哥哥身上的冷香味道。
“这是什么味道……好难受。”
摩揭沉默片刻,他放下了帘子,顶着桌几上的金盘银著不发话,龙毒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
“是妖兽的骨骸。”
龙毒扇味道的手停下来了。
他们在妖兽的坟冢之上开宴。
弱水之渊,亡灵之地。是因为多年前巫族一战死伤万千,那一场之后所有妖兽的骨骸在池底堆积,日积月累,让这里成了鸿毛不渡的死水潭。
而正因为这里的凶杀之气,也被作为一道屏障,隔开了人间和昆仑。
屏风被挪动,影影绰绰见看不清席间到底有些什么人,摩揭蹙眉,隔着几层屏风和数层水帘去看,这就坐的人多数眼熟,却又让人看不清是谁。
龙毒吸了一下鼻子:“味道很熟悉。”
他说得对,这里的味道有些很熟悉,仔细辨认就会发现,这是三十六重天凌霄宝殿常用的冷木香味。
说明这里有很多人,长时间在凌霄宝殿待过,而凌霄宝殿正是天界的政事最中央。
这里有一大半的宾客,都是天庭仙官——甚至可能更多。
摩揭捏紧十指,他扣住了龙毒的肩膀。
“收住气息,一定,一定一定不要别人发现我们是谁!”
龙毒急促地呼吸了一声,靠在摩揭身后。
等了良久,主位上的人迟迟没有出现,杳溟子去了哪里?
摩揭凝神,刚想用神识扫一圈这整个洞府,却听见杳溟子突然从门口跨进,摩揭立刻收回神识屏息凝神不敢轻举妄动。
杳溟子大笑而入,对着周围挨个一拜:“诸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此次宴会来的匆忙,还望各位仙友见谅见谅!”
“说来惭愧,近日因鸿钧老祖闭关,宫中众人都前去听训参禅。本应由大师兄他们主持此次宴会,如今倒让我这个小道越俎代庖了。”
“仔细想来,诸位已多年未聚过了,还真是难得啊!”杳溟子大笑坐在主位下方,算作是替主宴宾了。
按照他的意思,这宴席不是第一次,而且这些人也不是第一次参加,每次或许都会有新人加入,所以门口童子也没有对来宾仔细盘问。
摩揭在木几上扣着手,他暗中眸光流转呢喃道:“天庭到底有多少阐教的人……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宴会相聚……”
摩揭思索着,没注意菜肴已经如流水一般抬了上来。
琉璃盏盛星辉,白玉碟托月华,每一道菜肴上桌时,皆隐隐有灵光浮动,仿佛活物般吞吐天地精华。
龙毒瞪大了双眼,他吸了一口口水,听见席外那些仙家正高谈阔论着如今的天庭。
“玉虚宫每隔几十年都邀各位仙友同聚,谈论道法切磋禅宗,竟真真保留了这么多年……”
“不错,果真是阐教风范,自元始天尊开宗立派以来,广纳贤才,教化众生,实乃三界道门之砥柱。如今还常聚清谈,广布传道,供吾等参道……”
“……如今,这陛下也不知何时就要应劫而去,这三界六道不就只剩鸿钧老祖一位混沌之神?”
摩揭警觉抬头,龙毒手攥紧,压着嗓子颤抖道:“他们在说什么……”
“不错啊,只是这天庭可还有一位妖妃,陛下可一直宠爱得紧……待到陛下应劫不知该如何处置?”
“妖族式微是不争的事实……”
“……唉,我以为……”
那声音清晰又模糊,龙毒怔怔地推了一下摩揭:“他们疯了吗,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应劫,父皇,父皇怎么会!”
他的声音就要提高,摩揭捂住他的嘴,把弟弟紧紧搂在怀里。
“听下去。”
“近日这天地浩劫,不就和当年盘古化土,娲皇陨落一般?……当年如此,今日如是!”
“这陛下要随因果散去已是既定了……可惜!可惜啊!”
旁边一位不知哪处仙君接过话头,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天道轮回,盛极必衰,即便是天帝之尊,也难逃此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只是这数万年的秩序,一朝崩解,三界又该如何自处?”
“陛下在位时,虽严苛了些,却也算得上公正。若真应劫而去,这天庭权柄,又该落入谁手?”
“嘘——慎言!”有人立刻低声喝止,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可那言下之意,却如同无形的涟漪,在席间悄然扩散。有人摇头,有人沉默,有人举杯一饮而尽,仿佛在提前祭奠什么。
龙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一片模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盖过那些仙官的窃窃私语。
“哥哥……”他哑着嗓子,声音细如蚊音,“他们在骗人,对不对?”
摩揭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连续不断地低声道:“别出声,龙毒,别出声……不要被发现……”
他们没有注意的地方,那水帘外已经盛上了菜品——金盘玉盏次第排开,盛着天上地下难寻的珍馐。
千年朱果浸甘露,莹润如血,灵气氤氲。北海冰髓凝成的雪蛤羹,剔透如晶,寒意森然。还有南海鲛人泪酿的琼浆,一滴醉魂,光华流转。
更有那昆仑巅上的灵芝仙草——以及九幽深渊的玄冥龙肝和炙烤流脂的凤髓!
龙毒猝然睁大双眼,他喉咙中的尖叫就要冲出来,被摩揭死命捂住,他感觉得到哥哥也在颤抖,他们心口都如同被千钧重负一下压住,窒息感痛苦地纠缠在五脏六腑。
摩揭声音仿佛都在绝望地痉挛,他对着龙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他看见弟弟咬住自己的手臂努力不让自己叫出声音。
“龙毒,我们千万,千万,千万不能被发现。”
而水帘外的歌舞升腾起来,仙乐风飘处处闻,水晶帘动微风起,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这凤髓味道比当年可好得多了……这是品级不同了?”
“你这就孤陋寡闻了!这天崩地裂,把丹穴山的凤族都震散了,那里的凤凰都是最为纯正的上古真妖,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味道自然不同……”
龙毒眼泪从眼眶里夺门而出,他压着嗓子,不敢出声。
那是给他庆生贺寿的凤凰。
摩揭闭上眼,不再去看。
龙毒再也忍不住了,他趴在地上无声地干呕起来,他脊背发凉,拱起来不住地颤抖,他捏紧了哥哥的手。
摩揭回握住他,将龙毒抱在怀里,心头也是一片苦痛。
就在这歌舞升平之际,整个弱水深渊突然剧烈震动。宴席上的金盘玉盏叮当作响,琼浆美酒泼洒而出,在白玉案几上蜿蜒如血。
“怎么回事?”席间仙官道人们纷纷起身,面露惊疑。
震动越来越剧烈,水帘剧烈摇晃,连屏风都开始倾斜。摩揭趁机拉着龙毒隐入阴影处,低声道:“走!”
那一声坚决,透着刺进骨髓的心寒。
二人一腾跃出,就见弱水之上天光骤变。原本幽暗的水域被刺目的金光撕裂,无数雷蛇在弱水表面游走,将整片水域映照得如同沸腾的金汤。
“这是怎么了?!”龙毒仰头望去,瞳孔骤缩。
摩揭握拳而立,他双目直瞪,那三十六重天之上,雷蛇引动,乌云盖日,翻腾汹涌的云海和雷霆乍惊的气势。
劫火,日光,雷电。
金符,龙吟,海啸。
轰鸣刺破耳膜,天地震荡,那海洋之上,白龙腾跃直冲天际,驱散不断聚拢的雷云,妖纹闪烁,何其熟悉。
天穹骤然暗沉,九霄之上裂开一道横贯三界的紫色裂隙。混沌劫雷如天河倒灌,每一道都裹挟着开天辟地之威,将三十六重天照得惨白。
龙毒和摩揭化作龙身在重重叠叠的雷障之中奋勇前行,摩揭首当其冲为弟弟挡下阴阳雷电,飞过四天门,发现天帝正站在黄金台上,面容冷峻平和。
玄色帝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十二旒冠冕的玉珠接连崩碎。
在他之上,敖光龙身隐天蔽日,喉中龙吟声激荡,响彻三十六重天。
劫云深处传来洪荒巨兽般的咆哮,整个凌霄殿开始震颤,金砖玉瓦纷纷剥落。
敖光仰天长啸,他龙爪一拍直击碎向下落的烈火,他低头一看,妖兽竖瞳里映射出了天帝和两个孩子的身影。
龙毒不顾体面,他浑身战栗,心口发痛,说不上来的难受。
“母妃!父皇!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应劫,什么,什么……”
”你们说话,你们说话啊——”
龙毒看见父皇转向他,对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目光,他听见那让世界震动渡过沧海桑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龙毒,别怕。”
龙毒泪水模糊了双眼,倾泻而下如东海边陡崖瀑布,他抬头看见敖光无言望着他,眼神里全是悲哀与不明的蕴意。
摩揭紧紧抱住他,按住龙毒,抬眸望向父皇和母妃。
“我会保护好龙毒的。”
昊天莞尔一笑,他阖眼一叹,对着敖光伸出了双臂,望着他身上被天雷劈的残破不堪的痕迹,血肉黏着龙鬃,月白色皎洁的鳞片被劈得焦黑甚至外翻。
敖光用龙吻碰了碰他的掌心,昊天对他一笑,依然张开双臂。
敖光化作人形入他怀里,感觉到他伸手一抬为自己挡下了一道引雷。
他靠在昊天怀里,感受到他滚烫的温度和跳动的心跳,他眼中盈着点泪水,僵硬地回抱住他。
远处独善其身的神仙们都观望着,混沌之雷无人敢前,天火焚烧着仙宫白玉京,一切都快要被殆尽。
只有雷霆的正中心,天妃靠在天帝的怀里,他们相拥着。
昊天启唇低声道:“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敖光泪水打湿了衣领,他听见自己的爱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
“我赢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