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医生的药效起了作用,缝合的伤口和腰肋的钝痛被压制在麻木感之下,变成一种遥远而沉闷的存在。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沉重的潮水,终于淹没了苏晚紧绷的神经。在傅承砚那带着不容置疑强势的低语“闭眼,睡觉”后,她的意识便不受控制地滑向了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迷蒙中,她感觉自己似乎离开了那张单人床,身体陷入一片更柔软、更温暖的所在,鼻息间萦绕着一种清冽、干净、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混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这气息莫名地驱散了噩梦中的血腥和冰冷,让她在无意识中更深地蜷缩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被专注凝视的感觉,像羽毛般轻轻拂过她的意识,将她从沉睡的边缘缓缓唤醒。
她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了片刻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休息室单调的天花板,而是一盏造型极简、光线柔和的壁灯。身下的床铺柔软得不可思议,包裹着她的羽绒被轻薄而温暖。空气里弥漫着那熟悉的雪松冷香,源头似乎很近……
苏晚微微侧过头。
傅承砚。
他就坐在床边的一张单人沙发里,侧对着她。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勾勒出他冷峻而疲惫的侧脸轮廓。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幽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和紧抿的薄唇上。
他似乎没有察觉她已经醒来,眉头微蹙,眼神专注而冰冷,手指在屏幕上无声地滑动着。那份专注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即将出鞘的锋芒。
苏晚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褪去了平日里那层完美的、冰冷的掌控者面具,此刻在晨光微熹中、疲惫专注的他,显得如此真实,也如此……触手可及。昨夜他震怒的面容、强硬的怀抱、以及那句冰冷的威胁,此刻在心头浮现,却奇异地不再带来纯粹的恐惧,反而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就在这时,傅承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
傅承砚眼底那片冰冷的专注还未完全散去,猝不及防地对上苏晚清澈却带着一丝迷茫和探究的眼眸。他微微一怔,随即,那层冰封般的表情迅速重新覆盖上来,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深邃和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疲惫和专注只是苏晚的错觉。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已听不出情绪。
“……嗯。”苏晚应了一声,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她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牵动了腿上的伤,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傅承砚立刻起身,动作快到苏晚都没反应过来。他走到床边,没有扶她,只是拿起床头柜上倒好的温水,递到她面前。
“慢点。”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照顾。
苏晚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麻木的指尖传来。她小口啜饮着,目光却忍不住瞟向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平板电脑。她知道,那里面一定有关于U盘的内容。
傅承砚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没有回避,拿起平板,重新坐回沙发。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将平板递给了苏晚。
“自己看。”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她放下水杯,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几个打开的音频和文件窗口。
最顶上是一个标注为“马工遗存-车祸录音”的音频文件。
苏晚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播放键。
电流杂音之后,一个苏晚无比熟悉、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阴冷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正是周志远!
“马工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我很满意。”周志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周总……那……那苏总他……”一个唯唯诺诺、带着恐惧的声音(马工)响起。
“苏明远?哼,一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罢了!”周志远的声音陡然变得阴鸷狠毒,“他非要查!挡了大家的路!这是他自己找死!放心吧,‘意外’已经安排好了。山路弯多路滑,刹车失灵……新闻会写得很清楚的。你那份‘封口费’,很快会到你账上。记住,管好你的嘴,否则……”
周志远没有说下去,但话语里的威胁和冰冷的杀意,隔着时空都让人不寒而栗!
“……是!是!周总!我一定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会说!”马工的声音充满了惊恐的颤抖。
录音到此结束。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房间里。
苏晚死死地盯着平板屏幕,仿佛要将它烧穿!她的身体因为愤怒和巨大的悲恸而微微发抖,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原来……
原来父亲死亡的真相,竟是这样被一个畜牲用如此轻描淡写、如此阴狠毒辣的方式安排好的!刹车失灵!山路弯多路滑!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泪水无法抑制地涌上眼眶,但被她死死忍住。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下面的文件。是周志远通过层层离岸账户,将“封口费”打入马工境外账户的记录扫描件,时间线与录音完美吻合!
铁证如山!
“畜生……”苏晚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他就是个畜生!”
傅承砚沉默地看着她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和那极力压抑的悲恸。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深处,那冰冷的杀意愈发凝结。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傅总。”是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进来。”傅承砚收回目光,声音恢复冰冷。
陈默推门而入,看到床上的苏晚和傅承砚,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恭敬地汇报:“傅总,苏小姐。追查有结果了。肇事车辆在城西废弃码头附近被发现,已烧毁。司机……在车里,自杀,枪击太阳穴,没有留下任何身份线索,是职业的。”
预料之中的结果。灭口很干净。
“周志远那边呢?”傅承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如您所料,他动了。”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的人监控到,他在凌晨四点,试图通过一个加密卫星电话联系境外。虽然通话内容无法截获,但信号源指向……那个我们一直在关注的、位于开曼群岛的壳公司。”
“很好。”傅承砚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人。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雨不知何时停了,金色的朝阳刺破云层,将城市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同矗立于风暴中心的礁石。金色的阳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也映照着他眼中那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冰冷寒芒。
“把录音和转账记录,刻录成备份。原件送去给检察院的老张。”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定生死的威严,“告诉他,我要周志远……立刻、马上,进去。罪名,买凶杀人,经济犯罪,随便他发挥,但要快,要稳,让他永远出不来。”
“是!”陈默躬身领命,转身离开。
书房里再次剩下两人。
苏晚还沉浸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中,抱着平板电脑,指节发白。周志远……终于要付出代价了!虽然幕后还有秃鹫,但至少,这个直接杀害父亲的凶手,即将被绳之以法!
傅承砚转过身,金色的阳光在他身后形成耀眼的光晕,让他逆光的身影显得更加高大而……遥远。
他看向苏晚,目光深邃。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审视,也没有了昨夜失控的怒意,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还疼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她盖着薄毯、包扎着纱布的小腿上。
苏晚微微一怔。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温和的询问,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还好。麻木的,感觉不到太多。”
傅承砚没有再问。他走到床边,在苏晚有些茫然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探向她放在被面上的、紧握着平板、指节发白的手。
苏晚的身体瞬间僵硬!想要抽回,却被他温热而有力的手掌,轻轻覆盖住。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包裹住了她冰凉而麻木的手背。温热的触感透过麻木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暖流,沿着手臂的神经,缓慢而执拗地向上蔓延,熨帖着她冰冷而紧绷的心。
“证据有了。”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如同漩涡,声音低沉而平稳,“周志远跑不了。你父亲的仇,第一步,算清了。”
他没有说“我们的仇”,而是说“你父亲的仇”。这个细微的用词区别,带着一种清晰的界限,却也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又抬眼看向他那双在晨光下显得不那么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某种她看不懂情绪的眼睛。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了半个房间,明亮而温暖。
染血的U盘已化为正义的铁证。
风暴的中心,迎来了短暂的、无声的破晓。
而冰封的壁垒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细微的暖流,在麻木的冰层下,无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