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预设的施粥点,比温韫宁昨日勘察时更显开阔平整。林管事果然得力,连夜带人搭建好了主棚与妇孺小棚。两口巨大的铁锅已经架起,锅下柴火正旺,锅中清水翻滚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新柴燃烧的烟火气和等待食物的焦灼。无数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灾民早已在棚前空地上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长队,老弱妇孺占了大多数,他们沉默着,眼神里只有对一口热食的深切渴望。
当温府的马车和慕临轩那几辆物资骡车隆隆抵达时,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看到骡车上那显眼的白米袋子和新柴,饥民们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温韫宁走下马车,迅速进入状态。她目光扫过秩序尚可但人群涌动不安的现场,立刻有条不紊地开始指挥:
温韫宁林叔,即刻带人卸车!米粮分开放置,侯府送来的米和家中预备的分别登记清楚!柴火堆放那边干燥处!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瞬间压过了喧哗。
温韫宁几位掌勺师傅,准备下米!按昨日定好的比例,先煮两大锅,妇孺小棚那锅多放些绿豆和豆渣!
温韫宁维持秩序的几位大哥辛苦,请务必看顾好队伍,不许争抢!若有争执,立刻带出!尤其照应好妇孺小棚那边的队伍!
温韫宁家丁们,速去帮忙抬水!
她指令清晰,调度得当,原本因为贵人到来而有些微浮躁混乱的场面立刻如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变得井然有序。饥民们知道这位衣着清雅、气质沉稳的小姐是真正能给他们饭吃的主事人,望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这时,慕临轩从后面跟了上来,看着温韫宁从容不迫、指挥若定的侧影,眼中欣赏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慕临轩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他凑近,声音刻意放得柔和。
温韫宁正凝神观察着灾民队伍,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她立刻指使离得最近的家丁过去扶稳,根本没看他,语速飞快
温韫宁请世子负责看顾妇孺小棚那边新领碗盏的分发,确保每位老弱妇孺都拿到碗,秩序不要乱。
她把他支开了,也给了他一个既体面又不妨碍大局的位置。
慕临轩挑了挑眉,似乎有点不满意,但看着温韫宁不容置疑的眼神和那边确实需要加强维持的妇孺队伍,还是利落地应了声
慕临轩好嘞!宁宁放心!
大步流星地走向妇孺小棚方向,靛蓝色的身影在一众灰暗衣衫中分外醒目,他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安抚着人群,很快就和几个帮忙的婆子搭上了话,倒也做得似模似样。
温韫宁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暂时分开,可以专注眼前。很快,随着米粮入锅,大锅里滚起白色的泡泡,浓郁的米香混合着杂粮豆类的谷物气息开始弥漫开来。这股香气仿佛带着魔力,让原本焦躁的队伍更加急切地向前涌动。
百姓开粥了——!
随着老师傅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喊,现场的气氛瞬间沸腾。
掌勺师傅拿着巨大的长柄勺,开始给排在最前面的灾民舀粥。为了保证公平和安全,温韫宁设计了木栅栏隔离队伍与粥锅,每个灾民只能将碗伸进栅栏的空隙中。粥很稠,冒着滚烫的热气。拿到第一碗稠粥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她颤抖着枯瘦的双手捧住那粗瓷碗,浑浊的老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也顾不得烫,几乎是颤抖着一口气喝下了小半碗,被灼热的粥烫得直呵气,可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甚至堪称幸福的表情,喃喃自语
百姓有饭吃了……活命了……活命了……
这一幕,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心头酸涩。
更多灾民涌向粥勺。队伍虽长,但在有效的维持下,前进还算顺利。不时有插队的推搡,但立刻被强壮的家丁架出来,后面的人也就老实了。温韫宁站在主棚稍高的位置,眼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像一只随时准备俯冲的鹰隼。
温韫宁东头队伍末端,那个妇人抱着的孩子好像不舒服,林婶,你带碗温水去看看!
温韫宁目光如炬,瞬间发现了一个想浑水摸鱼的家伙。
温韫宁拿粥的队伍里那个穿蓝褂子的,你已经领过一次了!挤进来作甚?出去!
温韫宁妇孺棚那边!那位拄拐的大爷,带他到前面优先!大家让一让!
她沉稳果断的指令一个接一个发出,精准地处理着每一个细微的状况。汗水顺着她光洁的额角滑落,沾湿了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浸在精心梳拢的发间。那身浅碧色的衣裙在烟熏火燎之中,宛如污泥浊水中开出的一朵清莲,沾染了尘世的烟火,却更显其坚韧与高洁。她无暇顾及仪容,所有心神都系在眼前这关乎生计的生计场景上。阳光下,衣裙上那白色的菊花暗纹时隐时现,映衬着她认真投入的面庞。饥民们捧着热粥,啜饮着生存的希望,也记住这位如同菊花一般坚韧温柔的小姐。
另一头,慕临轩的表现也令人侧目。他毫无架子,卷起华贵的袖子,帮忙传递一摞摞干净的碗给排队的妇人。看到队伍里一个年轻母亲一手抱着嗷嗷啼哭的婴儿,一手还搀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根本无法去拿粥,他主动让旁边的婆子把粥碗递给他,然后弯腰,直接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稠粥稳稳地递到了那母亲手边。
慕临轩孩子要紧,先喂喂小的。
他难得的温和语气,让那绝望的母亲感激涕零,语无伦次地念着“贵人”、“善人”。
他还眼尖地发现在妇孺队伍旁蹲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不敢上前,似乎是一个人。慕临轩走过去,蹲下身,放低声音问
慕临轩小妹妹,你一个人?家人呢?
小女孩只是惊恐地摇头。慕临轩二话不说,让婆子端来一碗粥,还特意放凉了些,塞到她脏兮兮的小手里
慕临轩别怕,先吃饱了再说。
他转身,对着附近维持秩序的家丁提高了声音
慕临轩这里有个落单的小丫头,看牢了,散了后带去慈幼局问问!
安排得干脆利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棚下那抹指挥若定、浅碧色的身影,看着她沉稳如菊的模样,心中那份躁动的、想要将她整个儿纳入羽翼下的渴望便愈加深沉。
施粥的过程远非想象中的风平浪静。期间发生了几次小的争抢踩踏,都被温韫宁和慕临轩各自带的人及时化解了。有饿得太狠的人拿到粥后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灌,结果被烫得直跳脚,又被温韫宁嘱咐林管事将几个装着凉开水的木桶抬到显眼位置。几个衣衫格外破旧、形容畏缩的孩子躲在人群外围的角落,温韫宁认出来正是昨日她让清洗的几个,立刻安排婆子端了几碗粥送过去,又亲自过去检查他们是否换上了昨日给的新布衣,叮嘱他们喝完粥排队去临时放置在大木桶里的热水处再擦洗一下。
时间就在这喧闹、汗水、浓粥香气与不时响起的感激声中悄然流逝。午后的日头愈发毒辣,蒸腾着汗水与尘土的气息。带来的米粮消耗了大半,几口大锅的粥汤也渐渐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