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高,朱砂色的身影终于踏着温府院落里拖长的夕照归来。那抹亮红沾上了些许市井的尘灰,衣摆处几道细微的褶皱仿佛无声诉说着忙碌的奔波,高束的马尾依旧利落,但清丽的面容上难掩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百姓小姐回来了!
守门的仆从扬声向内通传。
汀兰和初荷早已迎在门口迎接处,见温韫宁走近,急忙上前搀扶。汀兰眼尖地发现自家小姐虽然神色疲惫,但眼眸深处却沉淀着一种踏实的平静,那是做了有意义之事后的充实感。
初荷小姐辛苦了
初荷心疼道
初荷热水已备好,先洗漱更衣吧?
温韫宁摇摇头,尽管双腿确实有些酸软,却更想先见见父母
温韫宁不妨事,我先去见爹娘回话。
此时,花厅里灯火初明,驱散了傍晚的凉意。温执衡与萧徽玉端坐主位,两人都在翘首以盼。温韫宁进来的脚步声立刻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萧徽玉宁儿!
萧徽玉率先起身,快步走到女儿跟前,拉着她的手上下细看,满眼都是心疼,
萧徽玉累坏了吧?脸都瘦了一圈似的。
她抬手想拂去温韫宁鬓角沾染的一点微尘。
温韫宁让阿娘挂心了
温韫宁展颜一笑,扶着母亲的手臂一同走向座位,
温韫宁只是在外奔走一日,尘灰难免,并非瘦了。倒是办成了不少事,心中踏实。
她转向温执衡
温韫宁爹爹。
温执衡点点头,指着下首的座位
温执衡坐下慢慢说。林管事已先行回来禀报了大概,说你事必躬亲,安排得极妥帖。
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与赞赏。
温韫宁落座,接过初荷及时奉上的热茶,温暖瞬间驱散了身上沾染的凉意。她轻啜一口,才缓缓道来今日的见闻与安排:
晨间离开温府,她便直奔林管事昨晚初步选定的城东几处预设粥点。那里虽地势开阔,靠近官道便于灾民聚集,但林管事出于稳妥考虑,预留的位置偏于角落。温韫宁实地勘察后,否决了这一提议。
温韫宁那处位置太过僻隅,恐难以照顾到真正贫弱、行路艰难的妇孺老弱,
韫宁解释道,
温韫宁我仔细看了人流走向和地势,与林管事商议后,将主棚改设于街口避风处,一来更显眼,二来有官道护持,也利于府衙差役维持秩序。另在其东首再增设一处小棚,专为老弱妇孺所用,设于背风向阳的矮墙下,更为暖和便利。林管事已安排人手连夜去平整场地,搭建棚架。
温执衡赞许地点头
温执衡考虑周全,尤其这增设妇孺粥棚的心思极好。
他深知,女儿此举不仅是为照顾弱势,亦是对陛下“仁心”最熨帖的诠释与放大。
随后便是采买物资的大头。温韫宁并未直奔最大的粮行,而是带着林管事与家丁,穿梭于东市几个颇具信誉、以实惠著称的中等粮铺之间。
温韫宁女儿想光用白米熬粥,一则成本过高,难以长久,二则对于长期饥饿之人,过于精细反倒伤身,
她条理清晰地说,
温韫宁所以配比了三成白米,掺入五成耐煮耐饥的小米、糙米,还有两成易于消化的赤豆和绿豆。一则杂粮粥更扛饿,二则夏日炎炎,绿豆亦有清热之效。且如此搭配,三十两银子比预算多购了足足两成粮,加上家中存粮,足够支撑最初五日。
提及“三十两”时,她特意看向温执衡,后者眼中流露出激赏。这份精打细算并兼顾实际的智慧,远超他想象。
温韫宁还不止于此,
温韫宁语气略带一丝柔和,
温韫宁购粮时流徙而来的一对母子,母亲病弱,小儿面黄肌瘦,饿得只能揪着母亲衣角啼哭。我让家丁将预备带着垫饥的干粮分了些给他们,那母亲拖着病躯千恩万谢……
这小小插曲并非偶然。随后在药铺采买预防时疫的苍术、艾草以及用于简易外伤包扎的干净布条时,她又留意到店铺旁瑟缩的几个流浪孩童,衣衫褴褛,身上污浊。林管事正要呵斥驱赶,被温韫宁制止。她略一思忖,想到粥棚开设在即,遂让家丁分出小部分刚买的布匹,让家丁领着那几个大些的孩子去河边简单清洗。
温韫宁明日粥棚开火,除了施粥,亦可设一大桶滚水,专供他们清洁擦拭、换洗衣物。污浊不除,疫病易生。
她补充道。这便是施粥之外,她对细微之处的体察与慈悲。
萧徽玉听罢,眼中已有泪光,握着女儿的手更紧
萧徽玉我的儿…这慈悲心思,菩萨也看得见。
她几乎能想象到,明日那些无依的孩子能洗去污垢,穿上那不算簇新但干净清爽的布衣时,是怎样的感激涕零。
温韫宁笑了笑,并未居功。她下意识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随即又提到柴薪、大锅、碗勺等物也一一检查补充妥当,并预付了钱款。林管事联络的几位掌勺师傅和维持秩序的可靠人手也已到位。
温执衡如此甚好!
温执衡抚掌,对女儿这一日的辛苦与成果极为满意,
温执衡宁儿今日奔波,劳苦功高。你安排之事,事事周到,远比为父预想的还要周全。
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催促道
温执衡快,饭菜都要凉了,先吃了再说。
晚膳是特意为她准备的温补菜肴,炖得软烂的蹄花汤、清炒鲜蔬、几样精致小点,都泛着诱人的光泽。
温韫宁也确实饿了。拿起竹箸,正要夹菜,目光在掠过厅外渐渐浓郁的暮色时,一丝极其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异样感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