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的镜面墙蒙着层薄薄的雾气，是三十多摄氏度高温焖出来的。苏柠站在门口数到第三秒时，高跟鞋跟不小心磕到了门框，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这声响在满室沉重的呼吸声里，竟显得格外突兀。
丁程鑫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正卡在一个高难度的托举动作里，右手撑着镜面，左手向后延展，肩胛骨在黑色卫衣下绷出清晰的轮廓。听到声音，他没回头，只是偏过头，透过镜子看向门口的苏柠。镜片反射的光让他的眼神有点冷，睫毛上挂着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王老师，这是……？”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刚运动完的沙哑，尾音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旁边的舞蹈指导王姐赶紧迎上来，把苏柠往前推了推：“丁哥，这是苏柠，中戏舞剧系刚毕业的，这次夏夜巡演你的solo舞台，让她来做细节辅助。”她顿了顿，补充道，“孩子对编舞有想法，之前给团队递的几个方案，创意部挺认可。”
苏柠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节泛白。文件夹里是她改到凌晨四点的走位图，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了不同颜色的注释，最上面那张还别着张便签，写着“关于ending pose的三种调整思路”——这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却在看到丁程鑫那双眼睛时，突然觉得底气不足。
“有想法？”丁程鑫终于转过身，慢慢放下手臂。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冷水，仰头灌了大半杯，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我刚才跳的这段，你觉得哪里有想法？”
这是下马威。苏柠瞬间反应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件夹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个用红笔圈住的标记：“丁老师，您刚才那个托举接旋转的衔接，落地时重心偏左了两厘米。”
整个排练室静了下来。连空调外机的嗡鸣都仿佛被放大了。王姐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轻轻碰了碰苏柠的胳膊——没人敢这么直接挑丁程鑫的错，尤其是在他刚跳完一组高强度动作之后。
丁程鑫的眼神沉了沉。他走到镜子前，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膝，那里的护膝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两厘米？”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用什么量的？”
“用眼睛。”苏柠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很稳，“您的旋转半径是一米二，托举时右手发力比左手重了百分之十五，落地时为了稳住重心，左腿会下意识多承力，所以……”
“所以你觉得，该怎么改？”丁程鑫忽然打断她，转身走到排练厅中央，摆出刚才的起势动作，“你来示范。”
苏柠愣住了。她是编舞助理，不是舞者。而且对方是丁程鑫——那个在舞台上能把动作跳得像火焰一样的人，她的示范简直是班门弄斧。
“不敢？”他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在挑衅，“还是只会在纸上画？”
这句话戳中了苏柠的软肋。她咬了咬下唇，脱掉脚上的高跟鞋，赤着脚走到场地中央。地板被汗水浸得有点黏，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刚才丁程鑫的动作细节，抬手、托举、旋转——落地时，她刻意调整了重心，让右腿多承了三分力，旋转的弧度也收窄了半圈。
“这样，落地时重心会更稳，”她站稳后，看向丁程鑫，“而且收窄的旋转半径，能让镜头捕捉到更多面部表情——您的舞台感染力，不该被动作幅度抢了风头。”
话音刚落，她忽然踉跄了一下。刚才落地时没控制好力度，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丁程鑫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脚踝上，皱了皱眉。他没说话，转身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个白色药盒，走过来递给她：“云南白药喷雾，先喷着。”
苏柠接过药盒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药盒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烫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想法不错。”丁程鑫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你刚才的旋转太‘飘’，缺了点‘狠劲’。”他走到镜子前，重新摆出那个托举动作，“我的舞台，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就得有坑。”
他边说边跳了一遍刚才的动作。这次落地时，苏柠清晰地听到了“咚”的一声闷响，是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直起身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又侧过头，透过镜子看向苏柠：“看懂了？”
苏柠看着他膝盖上护膝边缘渗出的淡淡红痕，忽然明白了王姐说的“丁哥对舞台是疯魔的”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在文件夹的便签上快速写了一行字，然后递过去：“丁老师，我改。这版走位图您先看看，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今晚再改——改到您觉得‘有坑’为止。”
丁程鑫接过文件夹，没立刻翻开，只是看着封面上“苏柠”两个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柠檬味的，糖纸是亮黄色的。
“拿着。”他把糖抛过来，“改方案费脑子，补充点糖分。”
糖落在苏柠手心里，沉甸甸的。她捏着那颗糖，看着丁程鑫重新回到舞台中央，背影挺拔得像株不肯弯折的树。
镜面墙上，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遥遥相对。苏柠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会很长——长到足够让她把那些“想法”，真正变成能砸出“坑”的舞台。
而口袋里的柠檬糖，正慢慢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