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被利爪撕碎的银箔，散落在荆棘林扭曲的枝干上。尖刺划破夜幕的声响里，裹着股潮湿的腥甜——不是天使鎏金般的血，是带着硫磺味的、属于地狱的暗红。

王源收拢六翼时，羽翼边缘扫过带刺的藤蔓。那些本该灼烧天使的荆棘突然蜷了蜷，露出泥土里嵌着的鳞片，像谁仓皇逃窜时遗落的碎甲。三天前莉莉丝从第八重天坠落时，拖着条被圣焰灼得冒烟的尾巴，他就跟在米迦勒身后，看着那抹暗红砸进这片天界与地狱交界的禁忌林，像颗烧红的陨石砸进冰湖。

“天使的脚步声，比圣坛的丧钟还难听。”

沙哑的女声裹着寒气从树洞里钻出来。王源拨开最后一片带刺的叶子，看见莉莉丝正缩在千年古木的凹痕里，深紫长发缠着断裂的荆棘，尾巴上的鳞片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每块肌肉抽搐都带起细碎的血珠。

她本该涂着暗红油彩的指甲泛着青白，却还是梗着脖子，竖瞳在昏暗中亮得像淬毒的匕首：“来看我死透了没？还是替米迦勒送净化符？”

王源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将圣水瓶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瓶身折射的月光扫过莉莉丝的伤口，她立刻绷紧脊背，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天使的圣光对恶魔而言，本就是穿肠的毒药。

“加了月光草汁。”他指尖轻轻叩了叩瓶身，淡金液体在瓶里晃出涟漪，“还有第三重天的晨露，稀释过。”

莉莉丝的瞳孔猛地缩了缩。这配方她认得。百年前她还没堕入地狱，作为守护生命之树的侍神时，曾教刚晋升的王源用晨露调和圣光。那时他总笨手笨脚把草汁洒在羽翼上，白绒沾着绿渍，逗得她笑到直不起腰。

可现在她只扯出个冷笑，别过脸时耳尖却悄悄发烫：“收起你那套伪善。上次在第三重天，是谁举着圣盾拦我？”

王源的动作顿了顿。三天前莉莉丝闯天界想抢王俊凯，正是他举着圣盾拦下她的暗影箭。当时她尾巴扫过圣盾边缘，被圣光灼出的伤口，和现在如出一辙。

他没解释那天的苦衷——米迦勒的圣剑就架在王俊凯颈侧，他若不拦，莉莉丝只会被当场净化成飞灰。只是树洞里压抑的喘息越来越重，王源终于忍不住伸手，指尖刚要碰到她渗血的尾巴尖，就被狠狠打开。

“滚开！”莉莉丝的指甲划破他手背，立刻涌出金血，“天使碰过的地方，只会长毒疮！”

王源像没察觉疼似的，重新伸出手。这次没碰伤口，只是掌心朝上，停在离她指尖一寸的地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姿势让莉莉丝的怒火突然卡壳。百年前在生命之树旁，她教他辨月光草时，也曾这样勾过他的掌心。那时他指尖刚学会凝圣光，总怕烫坏柔弱的草叶，她就用这个姿势，一点点带他感受草木的呼吸，指尖相触时，他的圣光暖得像初春的阳光。

树洞里静得能听见月光落进草叶的声响。莉莉丝盯着他手背上凝固的金血，又看他始终没收回的手，竖瞳里的戾气慢慢褪成团说不清的雾。

她终究还是动了。蜷曲的手指缓缓舒展，带着鳞片的指尖试探着抬起来，像片犹豫的蝶翅，轻轻搭上他的掌心。不是紧握，只是极轻的触碰，像两滴偶然相撞的露水。

王源的指尖瞬间发烫。他能摸到她掌心残留的硫磺颗粒，也能摸到那层冰凉之下，难以掩饰的颤抖。他没说话，另一只手拿起圣水瓶，倒出几滴淡金液体在两人相触的地方。

液体渗进莉莉丝的皮肤时，没冒烟，也没灼痛。她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伤口边缘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剥落的鳞片都重新泛出微光，像被晨露洗过的花瓣。

“月光草能中和圣光。”王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像……有些看起来对立的东西，本就该融在一起。”

莉莉丝猛地抽回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她扯过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挡住脸，故意让声音听起来很凶：“谁要你多管闲事。我只是……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让某些天使看笑话。”

王源看着她别扭地转过头，肩膀却还在微微发颤，突然笑了。他把圣水瓶往树洞推了推：“剩下的够用到天亮。米迦勒的巡逻队……”

“知道了！”莉莉丝没等他说完就打断，声音却软了半分，“走之前把脚印擦了，别让你的同类闻着味儿过来。”

王源点点头，起身时羽翼不小心碰掉头顶的叶子。莉莉丝下意识抬手想帮他拂开，动作到一半又猛地缩回，改成了冷哼。可当他转身的瞬间，她又飞快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羽毛——那根沾了金血的白绒，在月光下亮得像颗小太阳。

她慌忙把羽毛塞进怀里，见他回头，立刻恶狠狠地瞪过来：“看什么看？这是你弄脏我地盘的赔偿！”

王源没戳破她泛红的眼角，只是弯了弯唇角：“那我走了。”

这次莉莉丝没再吭声。她缩在树洞里，看着天使的身影消失在荆棘深处，他羽翼扫过的地方，竟有细小的白花悄悄绽开来，在暗夜里亮得像星子。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百年前生命之树旁的感觉，分毫不差。

走出荆棘林的王源，轻轻抚摸着手背上的伤口。愈合的地方留着道极浅的紫痕——那是莉莉丝鳞片的颜色，像个偷来的秘密。他望向天界的方向，米迦勒的圣光正在第八重天翻涌，而怀里的通讯水晶突然烫得惊人，映出王俊凯失踪的消息。

握紧水晶的瞬间，王源突然明白，有些和解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里，能清楚地认出可以并肩的人。树洞里的莉莉丝大概也想到了这点，因为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后，那枚藏在她怀里的羽毛，正随着地狱的心跳，轻轻发烫。

第18章 夜林和解

第18章夜林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