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梧桐树的枝叶,昨夜散去的雨悄悄凝成露珠,挂在狗尾草弯垂的穗尖。
秦研风揉着眼睛下床,独孤博已经在整理衣冠了。
他穿的很正式,墨绿色长袍缝着一圈金边,袖口处绣着黑色蛇纹,长发被整齐地垅在肩后,一直垂到腰间。
“今天是有什么大事吗?”
“嗯,宁荣荣生辰。”愣了一会,他又补充道:“去收拾一下吧,待会出发。”
“好的先生。”
接近辰时,两人走出门,正巧碰上从裂缝中走出的古榕。
“你倒是准时。”古榕向他身旁看去,挑眉笑道:“哟,这小子打扮成这样是想博取荣荣的芳心么?”
独孤博也转头看他,秦研风的确与平时不一样,很板正,真有些像是去会见情人。
“开玩笑也要有个度,毛都没长齐……”独孤博皱眉道,平常古榕开玩笑也没什么,但他对于这种话题却很抵触。
古榕也知自讨没趣去,没再说什么。带着两人直达七宝琉璃宗。
“骨头爷爷!”一道蓝色身影扑在古榕怀里。“小公主想我了?”
“嗯,荣荣想死你了。”宁荣荣将头埋在他胸口,小猫般蹭蹭。“剑爷爷不会生气吧……”
古榕好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你这孩子,好了,我们去找你爸爸吧。”
宁荣荣这才注意到古榕身后的二人,有些不好意思,礼貌叫了人。
七宝琉璃宗与上次相比没什么不同,因为是少宗主生辰,宁风致特意放了三天假期。
西沉的太阳犹如一颗将熄的炭火球,把云层烧成渐变的橘红到暗紫,晚霞在天边晕染开,浸透了半座青山。溪边两道影子被拉得老长,晚风吹过,带起散落的发丝。
“尘心……”
“我在。”
良久的沉默。
“尘心……我喜欢你。”
“我也是。”
古榕转头与他对视,赤色眼眸中天地混沌,唯有眼前人清晰。
他看着他,向他靠近,鼻尖相触的一瞬间又突然转头。
“我感觉这就像做梦一样,真的。”
他自幼颠沛流离,唯一的好友在六岁时离开他后,他就不再相信任何人。
所以人都是虚伪且邪恶的,他们脸上的笑容像是面具,温润的外表包着阴诈的内里,柔和的声线传递着危险的警告。
他不想被当做异类。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微笑,学着大人的样子说话,学着虚伪,学着狡诈,学着迷失自我被贴上合群的标签,学着放弃棱角甘愿被磨得圆润。
他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被来往人群的脚步左右,半生漂泊,做不回自己。
他变得与人群一样,虚伪的面具下是虚伪的笑。他可以笑着奉承,可以弯下脊梁感谢,可以跪着道歉,却不可以将一切都淡忘。
知道他过往的人都该死 。
“你不会觉得我很邪恶么?”
尘心没有说话,走上前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慢慢替他褪下骨甲,与他十指相扣。
感受到身前人身体一抖,他轻笑捣:“那又怎样?我爱你,因为是你,而非其他。”
古榕抽出手,转身,与他对视,一步步向前走,将他逼到石柱旁,因武魂缘故,他比正常人高些,就是尘心,也比他矮了半头。
他一手揽住尘心的腰,一手扣住他的头,唇齿相依的瞬间,他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尘心也不反抗,微踮着脚尖与他配合。
平静的水面时而因飞鸟而掀起一圈圈涟漪,远方的青山连绵,道不尽的秘密。
两人不舍地分开,见尘心白发下若隐若现的一抹绯红,古榕微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在他耳垂轻轻落下一吻。
夜黑风高,墨蓝的天幕上只有一轮圆月。
“先生?”
独孤博拉开门,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来人只穿了睡衣,抱着枕头,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
“做什么?”
“我做噩梦了,想和你一起睡。”
“进来吧。”
房内的设施很简约,色调以墨绿为主。他不常来七宝琉璃宗,自然也不常住,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秦研风轻车熟路地爬进最里面。
他经常半夜爬床,总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独孤博毕竟修为高深,睡眠又浅,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孩子嘛,总需要人陪的。
秦研风在床上趴了半晌,见身边没动静,有些好奇地抬头。独孤博坐在床沿看古籍,单衣被风吹得翻卷,隐约见消瘦的身形。
“先生……”秦研风挪过来拉他的手,后者没有转头,也不曾看他。“什么事?”
“你不睡吗?”
“不困。”
“对不起,先生,那夜我不是故意进你卧室的。”秦研风微垂眼眸,像只认错的猫。
独孤博放下古籍,和衣躺下。小孩毕竟是担心自己,如今又认了错,作为大人,他也不该再揪着不放。
“抱抱。”小孩狡黠一笑,变本加厉。
他没说什么,侧身将人搂过来。
小孩把头埋进他脖颈,有些口齿不清:“先生,你身上好苦,比中药铺子里的汤药还苦……请你吃块糖。”他举着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糖糕,眼睛发亮。
独孤博有些僵硬地接过,糖糕在他嘴里化开,是他从未尝过的甜。
父亲被毒素困扰,每天从民间搜刮各种药方,小小的宅院四角都种着各种草药,气味像雨后院中央那颗古树,腐败,苦涩,又混着泥土。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他是个药罐子。他几乎不吃饭,被父亲强硬地灌下一碗碗深褐的药汤,紫花地丁的微苦也成为童年的一部分。
“其他人在你面前也是有味道的么?”
“对啊,宁叔叔身上是阳光混着晨风的味道,尘心前辈冷冰冰的,是松枝混着雪的味道,古榕前辈常笑,可我不确定他的味道,有时候像糖糕,甜甜的,有时候像泥土,涩涩的。”
独孤博抬手敲敲他鼻尖,“小狗鼻子,赶紧睡。”
“不要,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什么是喜欢?”
“从哪听的?”
“荣荣说她看见尘心前辈和古榕前辈在河边接吻了,他们肯定相互喜欢,我不太明白什么是喜欢,能给我讲讲吗?”
独孤博一惊,那两人进度竟如此之快,还在那么显眼的地方,不得了,小骨头那么乖,定是那衣冠禽兽诱导的。
“本座也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或许就是想和他相守一生吧。”
“那有人喜欢先生吗?”
“没有”他没有犹豫,世人敬他畏他,无一人爱他。
秦研风环住他的脖颈,神色认真地看他:“那我想做第一个”独孤博,看他半晌,突然笑了。
一个不知爱为何物的人养出的孩子有一天竟会表达爱,他是不信的。小孩子对爱和幸福的感知是模糊的,他们会将有所依赖的幸福感当做被爱,因此孩子的心是宽广而博大的,他们爱每一个带给他们幸福的人。
等他们慢慢长大,就会发现带来幸福的也会带来伤痛,就会明白幸福只是幸福,不是爱。于是他们不再广泛地散播爱,也不再相信爱即永恒。
他们开始吝啬。
他们最终会带着满心的无出倾洒的爱走向死亡。
无数人陷在循环中,无数的人正走向循环。
“别开玩笑。”
“我说真的,信我,好不好?”
秦研风望着他,期望似要溢出来。
“嗯。”反正都是哄孩子,信与不信没什么区别。
翌日清晨,古榕推门进来,有些不太高兴,板着脸,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黑猫。
“什么事?”独孤博合上古籍请他坐下。
“宗主邀你去拍卖场。”
“嗯?你和尘心,不陪他?”独孤博有些惊讶,平日里这两尊大佛与宁风致可谓是形影不离,怎么今日就轮得到他陪了?
“尘心去南城了,宗门有些事需要他,我要镇守宗门。另外宗主还说小风生辰时因宗门未能及时祝贺,想为他挑选些礼物。”
“知道了。”愣了一会,又凑近他耳边轻声道:“不过你们下次也该注意些,都被小孩子看到了。”
古榕身子一僵,面上浮现些绯红,心中却升起一丝快意。
七宝琉璃宗离拍卖场并不算远,沿途风光旖旎,三人坐着马车一路慢悠悠行进,倒也算轻松。
“真是时光如细流涓涓流过不知所踪啊,转眼间,小风都长那么大了。”宁风致转头看着秦研风,笑得温润,“也不像小时一般哭闹了。想当年,独孤前辈在大陆上走南闯北被仇家追杀时也未曾有那时的焦急……”宁风致絮絮叨叨地说着,人到中年,对什么都想感慨几句。
一路颠簸,远处的球状建筑近在咫尺,通体银白,顶端的巨大时钟在日光下转动,折射的阳光在大理石地面上聚成一条笔直的小路。
立在门旁的士兵对宁风致并不陌生,就算是第一次值班,看服饰与气质也能猜出大半。
三人一路畅通无阻,行走在银白地砖上,两旁玉柱前都立着侍者,或男,眉目清秀,或女,知书达理。
穿过拱门,便是休息区,需再往前些才是内场,七宝琉璃宗富可敌国,获得一个专属包间并不困难,因而面具是不必要的。
“看来我们来的很是时候。”灯光突然一齐灭了,主席台的那盏便显得异常耀眼,紧接着,从内到外,依次亮起。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天斗拍卖场。”拍卖场的声音以魂力为媒,清晰传入每位贵宾耳中。
时间就是金钱,拍卖师没有过多赘述就直奔主题,前九件拍品价格较低,也并不稀奇,没人加价,倒也好卖。
“各位贵宾,注意了,接下来这件拍品,是庚辛城巨匠耗费一年时光亲手锻造可容纳活物的魂导器手链。外观精美,三颗宝石分别对应生、死、魂三个空间。生死两间可容纳超二十四立方米,魂间最高可保存封号斗罗的四成魂力,不论是防身还是装饰,都是不错的选择。起拍价八万金魂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万金魂币。各位贵宾,出价了!”
宁风致轻敲手杖,身旁侍者与他对视一眼,举起手中号码牌。
“十八万金魂币!”拍卖师惊呼一声,这魂导器虽功能强大,但对于贵族们而言,日常很难派上大用场,封顶也就十六万,有人却开口就是十八万,想必是要速战速决。
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出手如此阔绰,想来应是七宝琉璃宗那位。一时之间竟无人加价。
“十八万金魂币一次!十八万金魂币两次!十八万金魂币三次!成交!”一锤定音,宁风致勾唇,他想要的,从来都落不到别人手中。
七宝琉璃宗凭借独特的鉴宝能力,积累了许多财富。而世人常说的“富可敌国”不过是帝国的遮羞布罢了。
转眼间,已到最后一轮。
“各位贵宾,不要眨眼哦,接下来的拍品,不容错过!”拍卖师神秘地同在场的人交换眼神,有些迫不及待的客人早就眯着眼等待。
那可是他们的最爱。
寂静间,四名侍者推着一座巨大的铁笼掀开幕布走出。笼中关的不是宠物,而是一位衣不蔽体的少年。他蜷缩在角落,白皙的双腿紧绷,颤抖着。
秦研风一震,不禁皱了眉头。人非玩物,怎能如此对待?一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安慰之意溢于言表。
“这件货物从江城而来,江城的人如何,各位都清楚,我们检验师认真检查过了,一手货,难得啊!起拍价十二万金魂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万金魂币,各位贵宾,出家吧!”
江城依江而建,风景如画,环境优美,那儿的人自幼喝江水长大,虽没几个魂师,却自给自足,子民敬重君王,君王也厚爱子民,独居世界一方,倒也安逸自在。
数月以来,邻邦南城出了变故,想来这也是江城人逃难北上的根本原因。
“十三万金魂币!”
“十五万金魂币!”
犹豫间,已经有人开始报价。
“先生,他……”秦研风拉着他的衣角,于心不忍道。到底是孩子,未接触人世冷暖,见谁都想拉一把。
独孤博蹲下身,与他平视。
“秦研风,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众生救不了众生。”
满腔热血到心灰意冷的过程所有人都要经历,面对不该有的仁慈他不怪他,但农夫与蛇的世界不会为悲悯留活路,他必须在放弃与杀戮中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