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茹的身体渐渐衰老，走不动远路了，每天最多在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看看孩子们送来的绣品。但她的精神头很好，听阿莲讲学堂的事，听二柱说京城的新鲜见闻，总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赵茹忽然说想回青牛村老房子看看。二丫和阿莲赶紧套了马车，扶着她往村里去。
老房子早就翻新过了，是二柱出钱盖的青砖瓦房，院子里还种着当年那棵歪脖子槐树，只是比从前粗壮了许多。赵茹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李大勇穿着官服，二柱笑得憨厚，二丫和阿莲依偎在她身边，小宝站在最边上，眉眼间已有了少年人的英气。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阿莲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娘，我们都在呢。”
赵茹笑着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清晨——她刚穿越过来，六个孩子饿得直哭，她攥着半块窝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会好的，总会好的。”
是啊，真的好了。
开春后，赵茹的精神越发不济，常常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孩子们都赶了回来，围在她身边，李大勇也从江南风尘仆仆地赶回，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着这些年的成就，想让她高兴。
“娘，您教的绣艺，现在成了朝廷钦定的‘非遗’，专门有人来记录呢。”
“娘，青牛村的学堂扩建了，能容下两百个孩子，王秀才的孙子都来当先生了。”
“娘，二柱的绣品卖到了海外，洋人都竖大拇指呢。”
赵茹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偶尔点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弥留之际，她让孩子们把她扶到窗边，看着外面抽芽的槐树。阳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我这一辈子……”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大本事，就会做点针线活，带大了几个孩子……”
“娘，您是我们的天。”李大勇哽咽着说。
赵茹摇摇头，笑了：“我不是天……你们才是自己的天……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就像绣花，一针一线……都得自己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眼睛望着窗外的槐树，慢慢闭上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绣完的帕子，上面是一朵刚绣了一半的牵牛花，像极了当年青牛村篱笆上的模样。
赵茹的葬礼办得很隆重，青牛村的乡亲们几乎都来了，连县里的官绅都亲自来送行。大家都说，赵茹这一辈子，活得值——她不仅带大了六个有出息的孩子，还让一个穷村子变了样，让无数人靠着她传下的手艺，过上了好日子。
李大勇在祠堂旁修了座小园，里面种满了赵茹喜欢的槐树和牵牛花，还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慈母赵孺人”。每年清明，孩子们都会回来，在碑前放上她最爱吃的桂花糕，讲讲各自的生活，就像她还在世时一样。
很多年后，青牛村的学堂成了远近闻名的书院，赵茹的绣艺被编成了《茹艺绣谱》，流传后世。有位史官听说了她的故事，想把她写进史书，李大勇却婉拒了：“家母一生，只求安稳度日，不求名留青史。”
但百姓们记得她。青牛村的老人们会给孩子讲“赵掌柜”的故事，说她当年带着六个孩子，从吃不上饭，到开绣坊、办学堂，靠的不是运气，是一双勤劳的手，和一颗踏实的心。
夕阳下，青牛村的学堂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绣坊里的妇人正低头刺绣，孩子们在槐树下追逐嬉戏。一切都和当年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风拂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声说：
日子啊，就该这样，一针一线，踏实走过。
岁月啊，总会记得，那些平凡里的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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