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在尹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还没散去,语气依旧冲得很。
“以后别再做这种蠢事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车贤秀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李在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只剩下一种莫名的烦躁和疲惫。她转过身,不想再管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天台。
晦气死了。
“你……”
就在她走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李在尹停下脚步,回过头。
车贤秀依旧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他抿紧的嘴唇。过了几秒,他才用那清亮的声音说。
“……谢谢。”
风很大,把这两个字吹得很散,几乎要听不清。
李在尹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梯间,她一瘸一拐还没走出去几步,车贤秀的声音又追了上来,带着点笨拙的急切。
“等等!”
西八!到底要怎样?
李在尹的脚步顿住了。她回过头,眉头下意识地皱起,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少年。他微微仰着头,长发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微弱的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还是很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李在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死气沉沉的少年会追问她的名字。刚才的争吵和拉扯还历历在目,她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沉默地转身,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灰暗里。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心里那点烦躁突然就淡了。她撇了撇嘴,语气依旧算不上好,带着点不耐烦的娇气,“李在尹。”
说完,她转身就想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重复。
“李在尹……”
车贤秀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仿佛能尝到这三个字的味道,像带着点涩的甜。
他看着李在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裙摆,看着她即使生气也依旧挺直的脊背。这个女生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玫瑰,带着尖锐的刺,花瓣却红得耀眼,明明是娇贵的,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
那是他坠入这片灰暗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鲜活的、带着点蛮横的暖意。
她骂他“想死也别在这里死”,骂他“做蠢事”,可那双瞪着他的眼睛里,藏着的不是厌恶,是慌乱,是一种……怕他真的消失的紧张。
就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笼罩周身的浓雾。刺得他眼睛发酸,却也让他第一次看清了脚下的路……原来他还站在地上,原来他还能被人这样用力地拉住。
原来还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李在尹……”他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李在尹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脚踝处的旧伤被刚才那番拉扯扯动了,每走一步都传来一阵细密的疼。她皱着眉,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身体微微晃了晃,不得不更用力地攥住冰冷的铁栏杆。
风从天台的方向灌进来,卷起她的发梢,也让身后那道目光显得更加灼热。
车贤秀的视线落在她微颤的脚踝上。
刚才太慌乱,他没注意。……她的脚步明显有些跛,裙摆下露出的脚踝似乎还缠着什么,走路时身体会下意识地往另一侧倾斜,每落一步,眉头都会几不可查地蹙一下。
是伤。
他的心猛地一缩。
刚才她冲过来抓他的时候,那么用力,那么急切,她竟然自己还带着伤?明明疼得走路都费劲,却硬是忍着痛,冲过来把他从栏杆边拽回来。
那点刚刚萌生的暖意,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像干涸的土地突然被雨水浸透,每一寸都变得柔软。
……他这种烂人……值得吗。
车贤秀几乎是凭着本能,迈开了脚步。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很久没这样主动靠近过谁。校服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他在李在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她扶墙喘息的样子,喉咙动了动,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点真切的温度。
“你的腿……”
李在尹闻声回头,眼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烦躁,看到是他,眉头皱得更紧,“干嘛?”
车贤秀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指尖微微蜷缩,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吐出几个字。
“我……我扶你吧。”
他的动作很僵硬,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既不敢靠近,又舍不得收回,眼里带着点笨拙的恳切。
李在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语气瞬间冲了起来,“不用!我自己能走!”
她最讨厌别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尤其是在刚对他发过脾气之后。脚踝的疼明明在加剧,她却偏要挺直脊背,故意加重脚步往下走,像是在证明自己根本不需要帮忙。
可刚走两步,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嘶”地抽了口冷气,身体猛地晃了晃,差点摔倒。
车贤秀眼疾手快地冲上前一步,伸手想扶,却在快要碰到她时猛地顿住,又缩回了手,只是站在旁边,眼神里的急切快要溢出来。
李在尹稳住身体,抬头瞪他,语气更凶了,“看什么看?要你多管闲事!”
车贤秀被她吼得往后缩了缩,像是被刺扎了一下。他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他抿紧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刚才眼里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光,像是被她这声吼浇灭了,只剩下一片黯淡的失落。
他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谁。
她看着他低头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个被主人丢弃的宠物,浑身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失落。刚才他眼里那点因为她而亮起的光,此刻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沮丧。
……
明明是他自己要寻死,明明是她好心拉了他,现在他主动帮忙,她干嘛要这么凶?
脚踝的疼还在持续,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突然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忍。
李在尹别过脸,看着楼梯下方的黑暗,语气硬邦邦的,却没了刚才的尖锐,“……愣着干什么?”
车贤秀猛地抬起头,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和喜悦。
“快点。”李在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别扭,“扶……扶我一把,别磨磨蹭蹭的。”
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的人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一只微凉的、带着点薄茧的宽大的手掌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车贤秀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扶着她的力道不大,却很稳。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带着点抑制不住的紧张,却没有越界,只是小心翼翼地跟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往下挪。
……小心翼翼得跟她家里的佣人差不多了。
李在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合着天台上的尘土气息,意外地不难闻。她依旧皱着眉,嘴里嘟囔着什么难听的话,却没再甩开他的手。
车贤秀没说话,只是更小心地扶着她,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眼里那点失落早已被小心翼翼的暖意取代。
心里那片被填满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带着点微甜的暖意,驱散了所有的灰暗。
……
他曾经也像这样,伸出善意的手。可结果呢,他自己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没有人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