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家朝云的自述

我是海朝云，江宁海氏的女儿。家中世代书香，清贵门第，父亲常说，海家的女儿，当以诗书为骨，气节为魂。十五岁这年，母亲与我坐在内室，屏风外是盛家二房的王大娘子爽朗的笑语，正为盛家二房的嫡长子长柏提亲而来。

屏风缝隙间，我悄然望去。盛家二房……京中谁人不知盛府气象？那位高居相位的盛琮大人，正是盛家二房老爷盛紘的嫡亲兄长。盛家一门，大房如日中天，二房却似枝叶繁茂却根系盘结的老树。王大娘子嗓门洪亮，眉宇间一派坦荡，听说她性子直爽，虽无甚心机手段，却也不会存心害人。她身旁侍立的那位林姨娘，倒是生得袅娜纤弱，一身素雅，低眉顺眼间尽是楚楚之态。只是那眼角眉梢偶尔流转的波光，却似庭院深处悄然攀附的藤蔓，无声诉说着这宅门内的盘根错节。我心中暗忖，这便是长柏公子的生身之家了——一半是王娘子的坦荡日头，一半是林姨娘幽微的暗影，而他，长于其间。

母亲后来细语告知，盛家二房这位长柏公子，十三岁年纪，学问极好，为人更是刚正端方。最难得的是，他自幼便多得那位位极人臣的大伯父盛相爷亲自点拨教导。“那孩子，”母亲眼中带着一丝郑重，“盛相爷曾当着众人面赞他，说其心性如尺，行事若秤，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盛琮大人……那位辅佐官家、位极人臣的宰相，他的赞誉，重逾千金。父亲亦捋须点头：“盛相清正，能得他青眼，此子品性学问，当属上乘。” 盛相爷那句“为官者当以民为秤”的训诫，竟也由父亲转述入我耳中，字字千钧，沉甸甸地落在我心上。能得此等人物悉心栽培，那长柏公子的心志与胸襟，想必早已越过了这深宅大院的雕梁画栋。

那日王家娘子携两位小姐过府做客。六岁的明嘉县主盛明兰，穿着鹅黄的小袄子，头上梳着双螺髻，一双眼睛亮如点漆，被同样七岁、如一团火般活泼的如兰拉着，跌跌撞撞跑进花厅，银铃般的笑声顿时打破了沉闷的礼数。明兰见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口齿清晰：“海家姐姐安好。”那份天然的贵气与教养，令人心折。而那位八岁的墨兰小姐，被林姨娘牵着手进来，莲步轻移，弱柳扶风，才坐定，便细声细气地吟诵起新学的诗句，目光却似不经意地飘向主位，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小心翼翼的讨好。如兰在一旁扯了扯明兰的辫子，明兰也不恼，只笑着去挠如兰的痒痒，两个孩子闹作一团。墨兰则轻轻蹙了蹙眉，低头摆弄腰间一枚精巧的玉佩，仿佛周遭的鲜活热闹，于她只是扰攘。

后来偶然听母亲与贴身嬷嬷低语，才知那位玉雪可爱、贵为县主的明兰小姐，竟是长柏公子最最疼爱的妹妹。“二房那柏哥儿，”嬷嬷说，“待他这大伯家的明兰妹妹，真是亲厚得没话说。但凡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头一份必是紧着送去相府给明姑娘。自己功课那般紧，每旬必要抽空去相府探望，陪那小人儿说说话，或是看她习字画画儿。” 嬷嬷还说起一桩小事：一次长柏在相府花园石径上，见明兰蹲着不知在看什么，他立刻上前，温言细语询问，又拿出自己洁净的帕子，替她仔细擦去指尖不小心沾上的泥土。那份发自内心的自然呵护，听得我心头微动。一个少年郎，在自家后宅有生母、有同父异母的弟妹，却能将如此真挚纯粹的爱护，毫无保留地给予并非一母同胞的幼妹，这份心性，这份情谊，何其珍贵？这背后，又需多少澄澈与坚定，方能不被这复杂门庭里的亲疏远近所扰？

思绪纷然间，目光落在书案上父亲新赠的一方端砚，石质温润。这盛家二房，真真如一方奇石——大房盛相爷那一支，清贵显赫，如朗朗青天，悬于云端，卫氏郡主娘娘的慈和，明华、明嘉两位县主的尊荣，还有那两位传闻中天资绝世、注定要六元及第的公子……是世人仰望的灼灼日轮。而二房这头，盛紘老爷仕途平顺却远不及兄长相位之尊，后宅之中更有王大娘子的耿直与林姨娘的婉媚交织，子女们性情各异，如兰率真，墨兰娇柔，长枫公子听说也颇受生母影响……这分明是扎根于尘泥、枝干虬结、光影斑驳的老树。长柏公子，便是这老树之上，承接着云端雨露而奋力向上生长的新枝？他既受大伯父盛琮清正之风的熏陶，骨子里刻着“以民为秤”的官箴，又在这二房复杂的人情世故中成长。他心中那杆秤，是否能在云泥之间、清浊之际，始终端平如初？我未来的路，若真与这新枝相连，又将是怎样一番风景？

屏风外，王大娘子爽朗的笑语似乎暂歇，厅堂里一时静了下来。我轻轻抚过袖口细密的针脚，指尖微凉。盛家门第煊赫，二房亦是水深。长柏公子……他未来是探花郎，是国之栋梁，有宰相伯父的期许，有官家可能的重用。而我，海家的女儿，自幼习的是诗书礼仪，守的是闺阁清静。母亲常说，女子当如水，柔韧而明净。若真入了盛家那深似海的庭院，面对林姨娘那般人物，面对这明暗交错的宅院，我这一泓清水，能否涤荡尘埃，映照出自己的一方清明？又能否……与他并肩，守得住他心中那杆秤的毫厘不差？

窗棂外，一树早发的玉兰，洁白的花苞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颤动，倔强地向着尚显清冷的天空伸展。如同某种未明的昭示。母亲唤我近前的温婉声音响起，我收敛心神，缓步走出内室，姿态端方如常。只是眼波流转间，仿佛隔着屏风与重重院落，依稀看到了那个传闻中身姿挺拔如松的少年。他是否也曾立于盛相府邸那株虬劲的老梅树下，仰望过枝头最高处那抹孤清绽放的雪色？又或许，他此刻正在书斋苦读，笔下流淌着经纬文章？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亦不愿深究的羞赧与期许——不知那少年，可会嫌弃他未来的妻子，此刻这般的沉静心思与不够“活泼”的端庄？

这盛家之路，云深雾重，清浊交织。而长柏，愿你心中那杆秤，永不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