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恕意从暖阁的锦榻上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
方才的梦境太过真实:她是盛紘后院那个怯懦的卫小娘,炭火短缺,冬夜难熬。
林噙霜带着讥诮的笑,居高临下:“妹妹省些用,主君也艰难。”
产床上的血污与寒冷刺骨锥心,她听见自己气若游丝的哀求,看见明兰瘦弱惊恐的小脸。
卫恕意猛地攥紧手边华贵的貂绒锦被,触手温软厚实。
窗外是盛琮特意移来的红梅,积雪压枝,暗香浮动。
贴身侍女轻手轻脚拨亮暖炉内的银丝炭:“郡主娘娘,可是梦魇了?”
卫恕意闭上眼,梦中那彻骨的绝望与此刻满室暖香交织撕扯——
那个可怜女子最后的气息,终究消散在无人知晓的寒夜里。
卫恕意自一场混沌的噩梦中猝然惊醒。
冷汗浸透了丝滑的寝衣,紧紧贴在背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她急促地喘息着,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狂跳不止。眼前仿佛还残留着那间逼仄昏暗小屋的景象:糊着厚厚高丽纸的窗户破了个角,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往里钻,吹得桌上那盏油豆似的灯火明明灭灭,随时可能熄灭。
“省着些用吧,妹妹,”梦里那张脸,林噙霜的脸,带着一种刻骨的虚假怜悯,在摇曳的昏黄光影里逼近,“主君也不容易。”那声音像毒蛇的信子,嘶嘶地舔舐着她的耳膜。接着是更深的绝望,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床板,身陷一片濡湿冰冷的血污之中,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感觉自己像一块破布,在无边的寒冷和剧痛里被撕扯。模糊的视野里,似乎有个小小的、颤抖的身影,那是幼小的明兰,缩在角落,小脸煞白,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充满了无助和茫然。“阿娘……阿娘……”那微弱如幼猫呜咽的呼唤,是她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的声音。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溺毙的深潭里挣扎出来,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边能抓住的东西。触手所及,是温软厚实、滑腻如水的貂绒锦被,每一根绒毛都在氤氲着暖意。真实的、带着馨香的暖流,终于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她冰冷的四肢百骸。她定了定神,目光投向窗外。
精雕细琢的紫檀木窗棂外,是盛琮特意为她从南边寻来的珍品红梅。虬枝映着皑皑白雪,殷红的花苞在枝头灼灼绽放,清冷的香气穿透窗纱,幽幽地弥漫进来,无声地驱散着梦魇残留的阴霾。原来,方才那蚀骨的冰冷和绝望,只是南柯一梦。
“郡主娘娘?”贴身侍女珊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她蹑足走近,用银簪子轻轻拨动着鎏金瑞兽暖炉里上好的银丝炭,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将暖阁里熏染得如同春日。“可是梦魇了?”珊瑚担忧地看着卫恕意苍白的脸,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蜜水。
卫恕意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再次沉入方才那场幻境。梦里的每一丝寒冷、每一缕绝望、那呛人的劣质炭烟味、林噙霜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凉薄……都清晰得可怕。她甚至能感受到身体被掏空、生命一点点流逝的虚弱。那个怯懦、无依、任人欺凌、最终无声无息死在寒冷和算计里的卫小娘……是谁?是她吗?那个在血污和冰冷中断了气的女人,那个留下孤苦无依幼女的卑微妾室?
再睁开眼时,珊瑚已将一盏温热的参汤奉至手边。汤盏是上等的甜白釉,细腻温润,汤色清亮。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柔软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明兰,那个在梦中惊恐无助的小女孩。而此刻,她的明兰,她的明嘉县主,正安睡在隔壁暖阁的拔步床上,被十来个嬷嬷侍女精心看护着,娇憨无忧。她还有华兰,明华县主,她的长女,即将与镇国公府结亲。还有长松、长栋,她的儿子们,是盛相府上金尊玉贵的嫡出公子,前程似锦。她的丈夫盛琮,当朝宰辅,敬她爱她,偌大相府后院只有她一人。她是平乐郡主,是这相府唯一的女主人。
“无事。”卫恕意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雍容。她接过参汤,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驱散了最后一点指尖的冰凉。她浅浅啜饮了一口,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安抚着惊悸的心神。
珊瑚见她神色稍霁,便低声禀报:“郡主娘娘,英国公夫人遣人递了帖子来,说是府上新得了些上好的杭绸,想请您和明嘉县主明日过府赏看,也给桂芬小姐做个伴。”
张桂芬,英国公的掌上明珠,明兰最要好的手帕交之一。卫恕意眼前浮现出那个英气勃勃的小丫头,再想到梦里那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孤苦无依的小明兰……巨大的命运鸿沟再次猛烈地撞击着她的心扉。那个卑微的卫小娘,连同她所经历的所有屈辱和悲凉,早已被埋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无声无息,如同尘埃。而她卫恕意,平乐郡主,正稳稳地坐在这锦绣堆成的富贵温柔乡里,她的儿女们,正沿着一条铺满鲜花与荣耀的坦途前行。
“知道了。”卫恕意放下汤盏,声音彻底平静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轻轻拂过那华美锦被上繁复的刺绣,“替我回话,明日必当携明兰准时赴约。”
窗外,红梅映雪,暗香依旧。暖阁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那场寒彻骨髓的噩梦,终究被这实实在在的富贵荣华,碾碎成了前世飘渺的一缕青烟,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