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微博上写：我真的特想看看这个钢筋铁骨的老太太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我一度觉得，这样铁打的老太太，别说哭了，估计连难过是什么都不会吧。

唯独有一次。

我自行车蹬得飞快，也没在11点前到家。我抱着必被锁门外的决心回了家，竟发现大门是开着的。客厅的饭桌上做了一桌的好菜，葱爆大虾、红烧鸡块、番茄肉丝……琳琅满目却已经没有热气。老太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档电视广告，广告里的主持人发出夸张的尖叫：“只要998？这么便宜，天哪！”

老太太安静得很，我心说该不会圆寂了吧？

待走近了，才发现，她居然在悄无声息地流泪，眼泪打在遥控器上，啪嗒啪嗒。一头银发少了平日的贵气，倒显几分沧桑，红红的眼眶直愣愣地看着电视。一边的桌上堆满了全家福照片。

哦，原来是想儿孙了。我以为是多大点事，我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顾念曦陆奶奶你没事吧？

她不说话。

顾念曦是想你儿孙了吧？他们大概都在忙，没空回家呢。

我轻声道

顾念曦您要是搁不下面子，我帮您联系他们？

电视广告里常有的桥段，独守老人做了一桌好菜，却等不到一个子女回来，想到这我居然有一丝同情她。

她却丝毫不领情，竟对我大吼了一句：

老太太你知道个屁！

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吃了我一般。

我心想，真是个怪胎奇葩，大声回击她：

顾念曦你个怪脾气，怪不得没人回来看你！

桃子小姐站在一边呆呆地望着我们，歪歪脑袋，不住地喵喵叫。

隔天我回到家，敲了半天门，却没有任何回应。我顺着窗户伸进手勉强开了门，老太太今天居然不在家，我开心极了，走进厨房便想喝点可乐庆祝，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我从来没想过那么精壮强悍的老太太会突然倒下，她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脸色苍白难看，眼睛微微张开，看到是我伸了伸手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桃子小姐站在一边用喵爪子碰她的脸，大抵以为她在跟自己玩游戏。

我打了120，努力把她抬到沙发上，她病得很重，眼神涣散，嘴里不断呢喃着什么。在救护车声中，她指了指沙发上的全家福。我会了意，却有些急眼，冲她吼：

顾念曦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想着他们，他们这么久来看过你吗？

她如平日一般孤独，似乎用尽了全部气力，一直指着相片，眼神坚定，不容置喙。我终于放弃了与她的较量，将所有相片全部打包放在她怀里，她紧紧抱着全家福，像是呵护至宝。

我没见过这样的她，放下了平日的高傲，只有一位老人的孤独与无助，以及……骨子里那点固执。

我找遍了家里每个角落，把通讯录翻了好几遍，都找不到老太太儿孙的最新号码，旧电话拨过去，永远都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护士小姐来到病房，探视一番询问：“陆奶奶，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轻轻点了点头。

护士小姐转而看向我，问：“你是她的家人吗？你父母呢？需要病人家属签字。”

我愣了半晌，还没等我搭话，陆奶奶便递过来一张小字条，说：

老太太这是我儿子的电话……

这一长串数字，我早已了然于心，便是我早晨拨打了几百次的号码。我跟着护士出了门，轻声问：

顾念曦我可以代签字吗？

“啊？这不好吧。”

顾念曦这个号码是……空号。

所幸医院的医生，似乎是陆奶奶的旧相识，很快便为我解了围。他透过探视窗看了一眼病榻上的老人，叹了一口气，说：“我来替她签字吧。”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吃了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