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20%

夜色像块浸了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下来。我推着自行车走在人行道上，车链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摩擦声，混着鞋底碾过落叶的沙沙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路边的路灯隔几步亮一盏，橘黄色的光透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罩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模糊

刚迈上单元楼最后一级台阶，眼角余光就瞥见家门口蹲坐着个黑影。路灯的光斜斜地打过来，在他脚边铺了片昏黄，连带着他垂着的发梢都沾了点暖调。

我心里咯噔一下，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借着楼道声控灯突然亮起的光仔细一瞧——是苏新皓。

他似乎没听见动静，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背靠着防盗门，膝盖屈起来抵着下巴，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灰烬摇摇欲坠。听见我停车的动静，他才缓缓抬眼，眸子里映着点烟火熄灭的余烬似的，看得不太真切。

他只用眼角的余光淡淡瞥了我一眼，随即又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声音闷闷的，像被楼道里的风裹了一层沙

苏新皓你奶奶去你爸爸那头了。

我愣了愣，手还停在门锁的位置没动。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没抬头看我，却像是怕我没听清，又补充了一句，

苏新皓刚来来的电话，早上收拾东西走的，让我在这儿等你，给你留了钥匙。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串钥匙，用指尖捏着递过来。钥匙串上挂着的小老虎挂件晃了晃，那是我小时候跟奶奶去庙会挑的。

钥匙串上的小老虎撞到门框，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侧身推开防盗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漫出来，刚好照在他垂着的眼睫上。

沈清梦你家不就搁楼上吗？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顿，余光瞥见他还站在楼道里

沈清梦怎么不回去？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抬眼望着我，眸子里映着屋里漏出的光，亮得有点不真实。沉默在空气里漫了两秒，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汪死水

苏新皓我爸跟我闹了点脾气，把那座房子给锁了。

指尖的烟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随手将烟蒂扔进楼道的垃圾桶，动作懒懒散散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苏新皓估计得晾我两天。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暖黄的光打在苏新皓拎着的黑色背包上，拉链处挂着的银色链条晃了晃。他站在我家防盗门外，微微偏着头看我掏钥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咔哒”一声，锁芯弹开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心跳比钥匙转动的声音还响。白天在水房脱口而出的话，此刻像块烫手山芋，攥得我手心冒汗。

他倒是自在，往墙上一靠，背包带滑到臂弯里，露出手腕上那块黑色电子表。表针指向六点半，小区里飘来别人家炒菜的香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烟味，竟奇异地不违和。

苏新皓怎么，后悔了？

他忽然笑了声，指尖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

苏新皓现在赶我走还来得及，苏小答应

我推开门的手顿了顿，没回头

沈清梦进来。

声音有点硬，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客厅的灯应声而亮，照出沙发上摊着的课本，还有茶几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玻璃杯——那是我早上喝牛奶用的，杯口还留着淡淡的印子。

他跟在我身后进来，换鞋时动作顿了下。鞋柜里只有两双鞋，一双我的白色帆布鞋，一双奶奶的老北京布鞋。他脚上那双黑色运动鞋沾了点灰，显然没地方放。

沈清梦随便放吧。

身后传来了扔书包的声音

苏新皓知道了，女主人。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自来水哗哗地流着，映出我泛红的耳根。窗外的天彻底暗了，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原来把“敌人”领进家，是这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水汽顺着玻璃上的彩色纹路往下淌，把外面的人影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我攥着换洗衣物的手指紧了紧，浴室里的花洒还在滴水，每一声都像敲在空气里，把沉默撑得鼓鼓囊囊的。

刚从房间出来时，我正对着那扇门发呆。玻璃上的红玫瑰和蓝蝴蝶在暮色里晃悠，白天看着还算鲜亮，这会儿却像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我能想象自己站在里面时，轮廓会被透出去多少——领口的弧度，湿发贴在颈后的形状，甚至抬手擦水珠的动作。

苏新皓转过去。

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几步走到门边，脱掉了那件灰色连帽衫，他身上只剩一件白色无袖。袖子一甩，正好盖住了整块玻璃。布料厚实，把彩色的纹路遮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漏出点微光。

苏新皓洗吧。

他转身往客厅走，路过我身边时，指尖不经意般碰了碰我胳膊，

苏新皓我等你洗完再洗。

我低头看了眼那件被当作帘子的连帽衫，袖口处磨出了点毛边，还沾着点淡淡的烟草味——是他常穿的那件。水汽好像顺着门缝漫出来了，在脚边绕了个圈，把脸颊烘得有点烫。

冷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锁骨窝里，激得我打了个哆嗦。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校服领口皱巴巴的，脖子后面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水房的窗户没关严，风卷着走廊里的脚步声飘进来。我盯着镜中自己发颤的睫毛，苏新皓下午那句话又砸进脑子里

乖乖女的人设，演给谁看？"他说这话时舌尖抵着后槽牙，薄荷烟的味道混着少年人特有的冷冽气息，几乎要把我后颈的皮肤灼出个洞。

毛巾擦到一半，手指突然顿住。内衣和新内裤还摊在房间的床尾，是早上换衣服时随手丢的。以前忘带东西，喊一声奶奶，不出三分钟她就会颠颠地跑过来

可现在门外面，塑料凳被压得吱呀响。我甚至能想象出苏新皓的姿势——大概是跷着腿，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手里转着那半盒黄鹤楼，眼神时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像盯着笼里的鸟。

水龙头没关紧，水珠砸在池子里，声音在空荡的水房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我把湿毛巾按在发烫的脸颊上

门外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轻响，接着是烟草燃烧的嘶嘶声。薄荷味混着消毒水飘进来，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总不能裹着湿衣服出去，更不能让他看见我那蕾丝内衣

黑色的还有两根黑色的布围在腰上的

指尖在冰凉的瓷砖上抠出几道白痕，我咬了咬下唇，决定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