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晨光穿透窗棂时,李莲花睁开了眼睛。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炉火细微的噼啪声,窗外遥远的宫人低语,还有近在咫尺的、均匀轻浅的呼吸声。他缓慢地转动眼球,看到苏棠蜷在床边的矮凳上睡着了,发髻松散,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手里还攥着一根闪着金芒的银针。
他想抬手替她拨开垂落的碎发,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只能轻微颤动。这副躯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寸骨骼都灌了铅,每一条肌肉都成了朽坏的绳索。更可怕的是,当他试图运转内力时,体内空荡得如同被飓风扫过的荒原——曾经浩瀚如海的气海,如今只剩几缕游丝般的气息在残破的经脉间艰难游走。
铜镜摆在枕边。镜中人面色青白,眉心一道暗红血痕如蜈蚣盘踞,曾经清亮的眼睛蒙着层雾翳。他盯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嘶哑的气音。
"水..."
苏棠猛地惊醒,打翻了手边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泼在青砖上,腾起苦涩的烟。
"师兄!"她扑到床边,手指颤抖着捧来温水,却在喂水时发现他连吞咽都异常艰难。水顺着唇角滑落,打湿了素白的中衣。
李莲花闭上眼睛。一滴水珠挂在睫毛上,不知是溅落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冷如霜踏入偏殿时,正看见苏棠红着眼睛替李莲花擦拭手指。年轻医师的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薄胎瓷,而床上的人安静得如同已经死去。
玄衣女捕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手中捧着个乌木托盘,上面摆着碗冒着热气的药粥和几样精致小菜。
"让他吃些东西。"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矮几上,声音依旧冷硬,却比平日低了几分,"墨白用百年黄精和雪莲熬的。"
李莲花闻声睁开眼。当他的目光落在冷如霜腰间——那里悬着个眼熟的旧剑匣,匣口隐约露出半截碧色——瞳孔骤然收缩。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阿...霜..."
这个二十年未曾出口的称呼让整个偏殿的空气为之一滞。
苏棠惊诧地抬头,看见冷如霜的背影僵直如剑。女捕头的手无意识按在剑匣上,指节发白。
"你认错人了。"冷如霜转身走向窗边,玄色官服在晨光中泛起冷铁般的光泽,"北镇抚司总捕冷如霜,奉命追查血魔余孽。"
李莲花的目光追随着她,眼神渐渐清明。他吃力地抬起手,指向她腰间剑匣,又点点自己心口,最后在空中划出半朵莲花的形状。
苏棠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日捡到的半截碧玉簪:"师兄是说...这个?"
断裂的簪头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能清晰看出原本雕刻着半朵莲花,而缺失的另一半应该是...
冷如霜突然转身,从剑匣中取出她那半截断簪拍在桌上。两支断口严丝合缝——赫然是同一支簪子的两半!她的那截簪尾雕着几道霜花纹路。
"二十四年前药王谷的旧物,值得李谷主这般惦记?"她语气讥诮,眼底却有暗流汹涌。
李莲花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他挣扎着抓住苏棠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药王谷灭门夜,我亲手折断的定情簪」
苏棠倒吸一口凉气。她看向冷如霜,后者脸上冰冷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
暮色降临时,方多病带来了外界的消息。
幼帝元澈已正式登基,由三朝元老谢太傅暂摄朝政。华阳长公主被囚禁在冷宫,等候宗人府审判。令人不安的是,血魔逃遁那夜,太医院地底的血池突然干涸,池底出现一道通向城外的地脉裂隙。
"最奇怪的是这个。"方多病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在整理华阳私人物品时发现的。"
绢布上画着诡异的阵法图样,中央是朵十二瓣血莲,每片花瓣连接一个符文。墨白辨认出其中几个符文赫然与太医院血池壁上的纹路一致。
"子母血魔阵。"李莲花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他不知何时撑坐起来,枯瘦的手指划过绢布,"十二处子阵...太医院是母阵..."
他猛地呛出一口黑血,指着图上最边缘一处符文:"这里...是药王谷..."
众人悚然。二十年前药王谷惨案,竟是这庞大阴谋的开端?
冷如霜突然拔剑挑开李莲花的衣领——他锁骨下方不知何时浮现出淡淡的血色纹路,正缓慢向心口蔓延!
"血印发作。"她剑尖微颤,"血魔在通过印记抽取你的生机。"
李莲花却露出苏醒后第一个笑容,破碎却清醒:"不...它在...给我指路..."
他艰难地拼凑着句子。原来血魔印记本是双向的,此刻血魔本体虚弱,反而被李莲花残存的药神血脉反向感应。那些血色纹路延伸的方向,正是血魔本体藏身之处!
"师兄是说...趁它虚弱时主动出击?"苏棠握紧银针。
李莲花摇头,指了指自己空荡的气海,又指指眉心血痕。他现在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如何诛魔?更何况血印如同附骨之疽,随时可能被血魔反制。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落在窗台,脚环上系着枚青玉小筒。冷如霜取下筒中纸条,面色骤变:
「北疆急报:万年血沼三日干涸,有血影遁地而走,疑赴中原」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李莲花靠在床头,面前摊着血阵图、北疆急报和药王谷旧地图。众人围坐四周,气氛凝重如铁。
"血魔本体正在回归。"墨白指着地图上几处标记,"按地脉走向,它最可能在这三处子阵位置重现。"
"我们分头拦截?"方多病摩拳擦掌。
冷如霜摇头:"它能借地脉移动,我们追不上。"她看向李莲花,"除非..."
"引蛇出洞。"李莲花轻声接话。他指尖蘸着药汁,在桌上画出简易阵图:"血魔需要...特殊容器...我的身体...仍是首选..."
"不行!"苏棠猛地站起,"师兄现在这样..."
李莲花抬手示意她稍安,继续勾画:"将计就计...在它...附体瞬间..."他的手指在某处重重一点,"用净魂引...反杀"
这个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以自身为饵,在血魔入体的刹那,利用提前布置的净魂引阵法,将血魔本体禁锢在体内,再引动药神血晶残留力量,与魔同归于尽!
冷如霜突然按住他画图的手:"药神血脉已毁,你拿什么引动净魂引?"
李莲花看向她腰间剑匣,缓缓写下:
「双生契。你我各持半簪,可代血脉共鸣」
冷如霜如遭雷击。这是药王谷最隐秘的禁术——相爱之人以贴身信物结契,危难时可借物传功。二十四年前那个血雨之夜,他们确实在谷中老槐树下立过此契...
"你早算到这一步?"她声音发颤。
李莲花摇头,指指心口,又指指她剑匣,最后在空中画了个完整的莲花与霜花相缠的图案。
——不是算计,是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