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茶终章·霜碑铭(戴浩视角)
御书房厚重的铁门合拢的余音,如同丧钟的最后一声嗡鸣,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龙涎香浓郁的甜腻,彻底被蚀魂金脓血的腐臭和朱露离去时留下的、冰冷如辐射尘埃的气息所淹没。戴洛黎那句“三日后增发赋税铸炼弑神弩”的冰冷命令,还冻结在空气里,如同悬挂的冰锥。
掌心,是朱露最后塞进来的那块辐射矿渣。冰冷的,沉甸甸的,棱角硌着溃烂的皮肉。戴浩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矿渣表面——那里,在幽暗的光线下,正隐隐泛起熟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金色纹路。
那不是天然矿脉的痕迹,而是以戴玥衡骨灰为基料,混合了星骨草剧毒,在高温熔炉中强行熔炼烙印上去的星骨草图腾!他儿子的骨灰,成了仇敌功绩簿上的一枚冰冷印章!
“嗬…嗬嗬……”戴浩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剧痛和窒息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心口那个巨大的、被朱露指尖“点破”的溃烂黑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同吸进去。
“陛下。”雪漠如同没有感情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最深的阴影里滑出。他手中捧着一个更加小巧、却散发着极致寒气的玄冰盒。盒盖开启一条缝隙,幽蓝的光晕渗出,映照着盒内悬浮的几片残破鳞片、冰晶断骨和一颗失去光泽的琉璃眼珠——人鱼最后的残骸。
“人鱼尸骸已按太子殿下密令,冻入弑神弩核心能源舱。此物蕴含的神性碎片与极致冰力,将极大增幅弩箭对神级目标的贯穿与冻结效果。随时可……”
“烧了。”戴浩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甚至没有看那冰盒一眼,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掌心的星骨草矿渣上。
他猛地抬起那只没有握着矿渣的手,五指成爪,带着积攒了毕生最后的力量和无穷无尽的怨毒,狠狠抓向自己心口那最溃烂、最深可见骨的创口!
“嗤啦——!!!”
粘稠的黄绿色脓血、黑色的坏死组织,连同那块与溃烂血肉深深粘连的、巴掌大小的腐坏皮肤,被他硬生生撕扯了下来!剧烈的、足以让灵魂崩散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厥。但他强撑着,将那块散发着浓烈死亡和剧毒气息的腐皮,如同丢弃最肮脏的垃圾,狠狠扔进了雪漠捧着的、敞开的玄冰盒中!
“噗通……”
腐皮坠入幽蓝的、保存着人鱼残骸的液体里,发出一声沉闷粘腻的声响。这声音,与当年戴玥衡残缺不全的遗体被推进皇家焚化炉巨大炉膛时,那沉重肉体摔落在冰冷金属板上的回声——再次重合!仿佛一个残酷的轮回,由他开始,也由他结束。
“连盒灰……”戴浩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蚀魂金毒混合着星骨草毒素疯狂侵蚀着他的神经,眼前光影扭曲,“……一起……撒进霜泣峡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的血沫。
雪漠沉默地盖上冰盒,幽蓝的光芒被隔绝。他微微躬身,如同最忠诚的死士,捧着这承载着帝王腐皮、人鱼残骸与无尽诅咒的冰盒,无声地退入阴影,去执行这最后的、也是最终的毁灭指令。
——【走马灯·溺亡的洗衣妇】——回忆气泡
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渐渐变成了北境霜泣峡谷永不停歇的、如泣如诉的风雪声。在这风声里,戴浩的意识沉入了冰冷粘稠的黑暗,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溺亡者眼前的气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气泡一:湿冷的洗衣房。空气里弥漫着皂角和廉价脂粉的味道。一个面容模糊、身形瘦弱的侍女(云黎)正费力地捶打着一大盆将帅的厚重军服。
她的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红肿。角落里,一个约莫三四岁、瘦得皮包骨的小男孩(幼年戴洛黎)蜷缩在破棉絮里,小脸烧得通红,不住地咳嗽。戴浩(记忆中年轻的自己)醉酒后踉跄闯入,粗暴地撕扯开云黎单薄的衣衫……画面充满了酒气、汗味和无声的绝望挣扎。
气泡二:刺骨的冰湖边。云黎的尸体被从结着薄冰的湖里捞起,浑身湿透,脸色青紫,眼睛惊恐地圆睁着,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件未洗完的、绣着戴家白虎徽章的军服衣角。管家在一旁垂首低语:“……失足落水……想是夜里洗衣滑倒……”
戴浩只瞥了一眼那冻僵的尸体和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的小戴洛黎,不耐地挥挥手:“晦气!丢去乱葬岗!这小崽子……看着就烦,一并扔出去!” 年仅四岁的戴洛黎,像块破布一样被家丁粗暴地拖走,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父亲,没有哭喊,只有刻骨的冰冷。(这个片段解释了戴洛黎乞丐流浪的根源,也埋下了他对戴浩最深的恨意)
气泡三:奢华的婚宴角落。霍雨浩与朱露的婚礼现场,觥筹交错,喜气洋洋。年轻的戴浩在主位接受敬酒。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侍立的、穿着最低等侍从服、努力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少年(少年戴洛黎,16岁)。
少年虽然瘦削,但眉宇间已隐约可见戴家的轮廓,尤其那双眼睛里的狠戾和隐忍,让戴浩心头莫名一跳。少年(戴洛黎)的目光,正死死锁在光彩照人、凤冠霞帔的新娘朱露身上!
那眼神,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的狂热,以及一种……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渴望!(戴洛黎在婚礼上第一次认出“珍珠”就是朱露!)就在这时,穹顶吊灯轰然坠落!血光飞溅!混乱中,戴洛黎的身影幽灵般消失。
气泡四:辐射废矿的坦克残骸。阴暗潮湿,充满了刺鼻的金属锈蚀和辐射尘埃味道。少年戴洛黎(约18岁)蜷缩在破坦克的驾驶舱里,浑身是伤,高烧不退,蚀魂金的辐射侵蚀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
一个纤细的身影(珍珠/朱露)如同鬼魅般出现。她手里拿着一块发霉的压缩饼干(毒饼)和一小罐颜色诡异的药膏。她面无表情地将药膏涂抹在戴洛黎溃烂的伤口上。
戴洛黎在昏迷中痛苦地抽搐,本能地抓住她的手腕,如同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嘴里无意识地呓语:“珍…珠…别走……” (戴浩“亲眼”见证的场景,此刻在濒死幻觉中重现,朱露以“珍珠”身份救助并控制戴洛黎)
气泡五:焚化炉的熊熊烈焰。 巨大的炉口张开,如同地狱的入口。戴玥衡残缺不全、覆盖着星罗国旗的遗体,被缓缓推入那吞噬一切的烈焰之中。火光映照着戴浩麻木而疲惫的脸。
他没有注意到,在送葬人群的最后方阴影里,戴洛黎正静静站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火焰,落在远处一个模糊的、烟紫色瞳孔的身影上(朱露)。
而朱露的目光,却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戴浩心口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戴玥衡之死,戴洛黎的冷漠,朱露的注视,构成最后的审判画面)
——【终景·霜碑铭】——
“呼……呼……”戴浩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冰渣摩擦的声响。窗外,今冬的第一场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洁白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皇城冰冷的琉璃瓦,也覆盖着外面那个正在分崩离析的帝国。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落在那片覆盖着薄雪的空地上。幻觉再次袭来:
幻象: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的冬日。年幼的霍雨浩(约10岁),衣衫单薄,小脸冻得通红,倔强地跪在御书房外的冰天雪地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一遍遍地哭喊:“求您……认我……我是您的儿子霍雨浩啊!求您认我!” 而就在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同样年幼的朱露(约11岁),穿着朱家精致的袄裙,手里却拿着一块抹布。
她并非在打扫,而是用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极其用力地擦拭着廊柱下方一块雕刻着白虎家徽的金砖。她的动作专注而冰冷,仿佛要将那象征着戴家荣耀与权力的徽记,连同这冰冷的金砖一起,彻底擦掉、抹平!小小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决绝。
原来……她擦掉的,从来不是什么污渍。
她擦掉的,是戴家王朝的碑铭。
戴浩的瞳孔,最后映照着的,是窗外无声飘落的、越来越密的雪花。那雪,洁白,冰冷,无边无际,如同天地间最盛大、也最无情的裹尸布。
他试图抬起手,想抓住什么,最终只徒劳地抽搐了一下手指。掌心里,那块烙印着戴玥衡骨灰星骨草图腾的辐射矿渣,“啪嗒”一声,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几点混合着脓血和尘埃的污渍。
御书房内,最后一缕烛火,在灯芯的轻微爆响中,彻底熄灭。
无边无际的黑暗,伴随着蚀魂金毒带来的最后冰冷麻痹感,彻底吞噬了星罗帝国最后的白虎帝王。
只有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