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本市财经新闻的头条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轩然大波：

“**震惊！‘磐石科技’股价闪崩！疑遭恶意做空，核心数据泄露！创始人失联，或已潜逃海外！**”

新闻配图是磐石科技那栋曾经象征着创新与财富的大楼，此刻门前围满了愤怒的投资者和讨薪的员工，一片狼藉。这正是阿诚曾经供职、并陷害了他的公司。愿望实现了，以一种雷霆万钧、近乎毁灭的方式。阿诚坐在自己新买下的、位于顶层的豪华公寓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璀璨灯火。他听不到城市的喧嚣，也闻不到室内昂贵的香氛。只有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酒杯杯壁时，那被放大到极致的、细微的晶体摩擦感，证明着触觉的存在。复仇的快感被巨大的代价冲得七零八落。失聪的世界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将他囚禁，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拍打着他的神经。

他需要宣泄，需要证明自己即使失去了一些感官，依旧是命运的掌控者。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赌场。那里是人性贪婪与恐惧最赤裸的角斗场，也是最能证明“运气”或者说“力量”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听觉和嗅觉，但视觉还在，触觉更是被强化到极致。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优势？

他来到了“金冠会所”，本市最顶级也最隐秘的地下赌场。入口伪装在一家高级私人俱乐部的深处，需要特殊的信物才能进入。阿诚用一张崭新的、额度惊人的黑金卡，轻易地敲开了这扇欲望之门。

赌场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空气里混杂着高级烟草、香水、酒精以及一种特有的、金钱堆砌出的亢奋气息。可惜，阿诚闻不到。他只能看到一张张因贪婪而扭曲或兴奋到发红的脸，看到筹码堆砌的“山峦”，看到轮盘飞转，骰子在绒布上跳跃。他听不到骰子撞击盅壁的清脆声响，听不到荷官冷静的报点声，听不到赌客们或狂喜的尖叫或绝望的咒骂。一切如同在观看一场色彩浓烈却彻底失声的默片。

这诡异的寂静反而让阿诚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震动。他兑换了巨额筹码，沉甸甸地堆在手边。他选择了骰宝台——简单，直接，胜负只在骰盅揭开的一瞬。

他依靠视觉观察荷官摇盅的动作幅度和频率，依靠那被强化到极致的触觉，感受着指尖下筹码冰冷的棱角，甚至能清晰感知到赌桌细微的震动。他谨慎地下注，依靠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观察力。起初，运气似乎真的站在他这边。筹码小山开始缓慢地堆积。周围那些赌客投来的目光，从最初的不屑，渐渐变成了惊讶和贪婪的窥探。阿诚面无表情，像一个冰冷的机器，每一次下注都精准而果断。

然而，好景不长。当他面前的筹码堆到最高峰时，一股无形的力量似乎开始针对他。他开始连续地、毫无道理地输钱。点数总是与他押注的区域差之毫厘。他押大，开出来必定是极限的小；他押单，开出来必定是双。每一次开盅，荷官那毫无波澜的眼神扫过他时，似乎都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嘲弄。周围的赌客开始窃窃私语（他听不见，但能看到他们嘴唇的翕动和眼神的交流），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开始跟着他反向下注，并因此赢钱而发出无声的欢呼。

阿诚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引以为傲的视觉和触觉，在这无声的战场上似乎完全失效了。那冰冷的、被操纵的感觉再次袭来，就像当初在公司被诬陷时一样。他输掉的不仅是筹码，更是刚刚建立起来的、用巨额财富和复仇成功堆砌出的那点可怜的自信。

面前的筹码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当最后一枚代表着他今晚所有斩获的大额筹码被荷官面无表情地收走时，阿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输光了！在这个无声的、充满敌意的世界里，他再次一败涂地！巨大的挫败感和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他需要翻盘！立刻！马上！他要让这些嘲笑（他感觉到的）他的人，让这该死的命运，都付出代价！

绝望和愤怒彻底吞噬了理智。阿诚的眼睛变得赤红，他无视了周围所有无声的喧嚣，颤抖着，再次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颗冰冷的、仿佛在嘲笑他的黑色骰子。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骰子无声地嘶吼（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赢！我要赢回所有！我要通杀全场！”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骰子狠狠砸向坚硬的赌桌边缘！

“砰！”骰子撞击桌沿的声音，在阿诚死寂的世界里，本该是无声的。

然而，就在骰子脱手而出的那一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他！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钢针，猛地刺入他的双眼！视野瞬间被一片灼热的白光吞噬，紧接着，是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视觉！他失去了视觉！骰子的代价第三次降临，这一次，剥夺了他仅存的重要感官——光明！

“啊——！”阿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但这声音只存在于他自己的脑海中，外界一片死寂的黑暗。他双手猛地捂住剧痛的眼睛，身体因为巨大的痛苦和恐惧而蜷缩起来，从椅子上滑落，狼狈地跌倒在冰冷坚硬的地毯上。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荷官的声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惊慌（阿诚听不见）。周围的赌客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瞬间安静下来（阿诚同样感觉不到），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刚才还气势汹汹、此刻却像受伤野兽般蜷缩在地、痛苦抽搐的男人。

“他好像…瞎了？”有人低呼（无声的世界）。

“他刚才扔了什么东西？”

“是颗骰子！黑色的！掉地上了！”有人眼尖地看到了滚落到阿诚脚边的黑色骰子。

赌场的安保人员迅速围拢过来，试图搀扶阿诚。但阿诚此刻完全沉浸在双重绝望的深渊——无边的黑暗和死寂的双重囚笼。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拒绝任何人的触碰，那被强化到极致的触觉此刻成了痛苦的放大器，每一次地毯的摩擦都像砂纸在刮擦神经。

就在一片混乱中，那颗被他掷出的黑色骰子，静静地躺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无人问津。骰盅的盖子早已被荷官无意中碰开，三颗决定胜负的白色象牙骰子静静地躺在里面。

就在阿诚被无边黑暗和寂静折磨得几乎崩溃时，一个微弱的、几乎被他神经末梢忽略的震动感，顺着身下的地毯，极其细微地传递到他的身体上。那震动……似乎有着某种独特的、难以言喻的节奏？像是……某种撞击和滚动的余韵？

是骰子！那颗被他扔出去的黑色骰子！它落地的震动！阿诚的心脏猛地一跳，如同在黑暗的深渊里抓住了一根蛛丝。他强迫自己从那灭顶的绝望中抽离一丝神智，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被强化到匪夷所思的触觉上。他屏住呼吸（虽然听不到自己的呼吸），用身体去感受。

咚…哒…哒…哒…哒…哒…哒…哒…咚…

极其微弱，极其短暂，但确实存在！一个清晰的撞击点（咚），然后是一连串快速、细密、均匀的滚动（哒哒哒…），最后是一个停顿（咚）！

这个触觉传递的“声音”模式……阿诚混乱的脑海里如同闪电划破黑夜！这和他无数次在赌桌上，看到白色骰子在骰盅里弹跳滚动的轨迹，何其相似！一个撞击点，然后滚动，最后落定！只是这一次，他是通过身体“听”到的！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这颗黑色骰子落地的震动模式，是否能对应骰盅里那三颗白色骰子的点数？它们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荷官似乎已经放弃了询问阿诚，准备盖上骰盅宣布流局或者清理桌面。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诚动了！他凭借着跌倒前对骰宝台位置的记忆，凭借着那超越常人的触觉对方向的感知，如同盲眼的猎豹，猛地从地上弹起，用尽全身力气扑向赌桌！

他撞开了试图扶他的保安，双手精准地（或许是运气，或许是那被强化的触觉和空间记忆在指引）拍在了“大”和“单”两个下注区域！同时，他嘶吼着（虽然自己听不见）：“All in！通杀！”

他这一扑，把面前仅剩的、象征性留下的几个小额筹码，连同他整个人几乎都压在了赌桌上！动作狂野而决绝，充满了破釜沉舟的疯狂！

所有人都被这盲人的突然爆发惊呆了！荷官盖盅的手僵在半空。赌场经理脸色阴沉地快步走来。

“这位先生精神似乎……”经理的话刚说一半。

阿诚根本听不见，他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身体与地面的接触点，集中在感知那颗黑色骰子落地后残留的、几乎消失的震动感上。刚才的模式是：一个重撞击（咚），然后快速滚动（哒哒哒…七下？），最后落定（咚）。七下滚动？他混乱的思维在超负荷运转，试图将这种触觉模式映射到骰盅里三颗骰子的组合上。

“开盅。”赌场经理看着阿诚疯狂而笃定的样子，又看了看他压的“大”和“单”，冷冷地对荷官下令。他不信一个突然瞎掉的人能有什么作为，这更像是一场闹剧，尽快处理掉为好。

荷官深吸一口气，揭开了骰盅。

三颗白色的象牙骰子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

五点。四点。六点。

总和：十五点。

大！单！

死寂！赌台周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所有赌客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三颗骰子，又看看那个双眼紧闭（或者说是无法睁开）、双手死死按在赌桌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的盲眼男人。

通杀！他押中了！

荷官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赌场经理的瞳孔猛地收缩。周围的赌客们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无声的哗然（在阿诚的世界里）。那些跟着阿诚反向下注、刚才还在赢钱的人，此刻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变得一片惨白。

阿诚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但他按在赌桌上的双手，清晰地感受到了整个台面因为人群的震动而传来的强烈波动！他感受到了荷官僵硬的动作，感受到了经理那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目光！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自己押注区域下，筹码被迅速推向他这边时，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沉甸甸的触感！那代表着……他赢了！他赌赢了！在失去视觉、失去听觉的绝境中，他依靠那被诅咒强化的触觉和一次疯狂的赌博，完成了不可思议的逆袭！

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他猛地抬起头，尽管眼前只有永恒的黑暗，但他仿佛能“看”到周围那些人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张开嘴，想要发出胜利的咆哮，却只感到喉咙的震动。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生锈铁皮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清晰地穿透了阿诚那死寂的听觉障碍，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玩得开心吗，阿诚？是时候……支付最后的代价了。”

阿诚的身体瞬间僵直！这声音……是那个垃圾场的老人！

他猛地“转头”，试图在黑暗中寻找声音的来源。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腐朽、带着垃圾场特有（虽然他已闻不到）气息的存在，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谁？谁在那里！”阿诚在脑海中怒吼（他以为自己喊出来了）。

“你的名字，你的感官……还不够。”那嘶哑的声音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意识，“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一只干枯冰冷、如同鸟爪般的手，带着垃圾场特有的污秽气息，猛地从黑暗中伸出，快如鬼魅，抓向阿诚的右手手腕！那里，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块从小就有、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胎记！

就在那枯爪即将触碰到胎记皮肤的瞬间，它却像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动作之快，甚至带起了一丝微弱的气流。

“呃啊——！”一声充满了极度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短促嘶吼，在阿诚的脑海中炸响！这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漠然，而是带着一种撕心裂肺般的震颤！

紧接着，阿诚感觉到那股冰冷腐朽的气息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狂风中的残烛。那只枯爪再次颤抖着伸了过来，这一次，没有抓，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无法置信的轻颤，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阿诚右手手腕的那块胎记。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破碎不堪，充满了阿诚无法理解的、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

“这…这个印记…星…星芒状…边缘…锯齿…不可能…怎么会…弟弟…？”

第三章 黑暗中的骰音

第三章黑暗中的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