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名字的价码

第七次被胃里翻腾的酸腐气呛醒时，阿诚发现自己闻不到垃圾场那标志性的、混合了腐烂有机物与化学品挥发物的浓烈臭气了。这不是暂时的嗅觉麻痹。他惊恐地用力吸着鼻子，空气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微凉湿意涌入鼻腔，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气味分子的扰动。他伸出手，颤抖着摸索到身下那堆半湿的、浸透了不明污渍的纸板，指尖传来的粘腻触感清晰无比，可本该附着其上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却彻底消失了。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慌攫住了他，远比垃圾山环绕的寒意更甚——那个神秘老人交易的一部分，那个名为“代价”的狰狞獠牙，第一次如此具体、如此不容置疑地咬进了他的生命里。

就在昨天，他还是“陈诚”，一个衣着体面、在写字楼格子间里敲代码的程序员。此刻，他是“阿诚”，被公司保安粗暴地架着胳膊扔出玻璃旋转门的失败者。西装袖口蹭到了门口垃圾桶边缘黏糊糊的、隔夜的厨余残渣，那刺鼻的酸腐气，混合着保安冷漠的眼神和前台小姐刻意避开的视线，成了他身份崩塌的最后注脚。没有遣散费，只有一封冰冷的邮件，指责他负责的项目存在“不可接受的安全漏洞”。他知道那是构陷，是顶替了某个关系户位置的代价，但无力的辩解在铁一般的“证据”和冰冷的公司流程面前，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在霓虹初上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被巨大的疲惫和绝望拖进了城市边缘这片巨大的垃圾填埋场。恶臭是这里的空气，苍蝇是这里的居民，堆积如山的废弃物在黯淡的天光下勾勒出扭曲怪诞的剪影。就在他蜷缩在一堆散发着浓烈霉味的破旧沙发垫里，试图用麻木对抗饥饿和寒冷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个极其古怪的老人。瘦小干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件脏污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由无数破麻袋片勉强缝合而成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如同某种怪诞的祭服。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脸，皱纹深得像是刀刻斧凿，纵横交错，几乎淹没了五官，唯有一双眼睛，浑浊得如同蒙尘的琥珀，却又在浑浊深处，透着一股非人的、近乎无机质的冰冷光芒。他就那样站着，无声无息，像一尊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古老石像。

“年轻人，”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刺耳的刮擦感，“饿吗？冷吗？想要……不一样吗？”他的目光落在阿诚沾着污渍的廉价西装上，那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涟漪。

阿诚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存在惊得猛地坐起，警惕地瞪着对方。饥饿和绝望让他烦躁，他低吼道：“滚开！别烦我！”

老人对阿诚的抗拒毫不在意，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两边扯开一个弧度，露出焦黄稀疏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洞穿人心的漠然。“名字，”他嘶嘶地说，干枯如鸟爪般的手从他那件破麻袋袍子的深处摸索着，“用你的名字，换一个机会。一个……翻盘的机会。”

名字？阿诚觉得荒谬透顶，这老疯子简直比垃圾场的臭气还让人难以忍受。他下意识地报出了自己此刻唯一拥有的身份标识：“阿诚！我叫阿诚！行了吧？快滚！”

“阿诚……”老人咀嚼着这两个字，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他那枯瘦的手终于从袍子里掏了出来，掌心托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颗奇异的骰子。比常见的赌具略大，通体是一种深沉得近乎吸光的黑色材质，非金非石。六个面上刻着的并非圆点，而是六个极其复杂、充满扭曲美感和不祥意味的暗金色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符文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呼吸，散发出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诡异光芒。更让阿诚头皮发麻的是，一股若有若无、带着铁锈腥甜的气息，正从那颗骰子上幽幽散发出来——那是血的味道。

“拿着它，阿诚，”老人将那颗冰冷的黑色骰子不容拒绝地塞进阿诚僵直的手里。骰子触手冰凉坚硬，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瞬间钻入鼻腔，让阿诚胃里一阵翻搅。“心里想着你最渴望的东西，然后……掷出去。”

阿诚想把这鬼东西扔回老人脸上，但那股血腥气似乎有魔力，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奇异地压下了他翻腾的烦躁和绝望。最渴望的东西？他脑子里只剩下被保安扔出来时，项目经理李胖子那张油腻而得意忘形的脸，还有邮件里冰冷的“即刻生效”四个字。报复！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那些踩着他的人付出代价！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几乎是出于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阿诚攥紧了那颗冰冷的骰子，将所有的恨意和不甘都灌注进去，猛地向前方的垃圾堆掷去！

骰子在空中翻滚，暗金色的符文在黯淡光线下划出诡异的流光轨迹。它落在松软的废弃塑料袋上，无声地弹跳了一下，然后停住。

朝上的那个符文，骤然亮起！不再是微光，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出灼热而邪异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得垃圾堆上的污秽都清晰可见。阿诚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浪扑面而来。

光芒一闪即逝，周围恢复了昏暗。骰子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就这样？”阿诚喘着粗气，带着一丝嘲讽看向老人。

老人只是咧开嘴，露出那口焦黄的牙齿，无声地笑了。浑浊的眼中，那无机质的冰冷光芒似乎更盛了一分。“代价…开始了，阿诚。”他的声音如同毒蛇滑过枯叶，“记住，每一次转动，都是交易。每一次愿望，都有代价。你…只剩‘阿诚’了。”说完，不等阿诚反应，老人那裹在破麻袋片里的身影，如同被垃圾场的阴影吞噬，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几步之间就融入了巨大的废弃物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诚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骰子冰冷的触感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刚才那诡异的亮光是真的？代价？什么代价？他下意识地又深吸了一口气——垃圾场那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真的彻底消失了。空气前所未有的“干净”，干净得只剩下虚无的冰冷。他打了个寒颤，弯腰捡起那颗静静躺着的黑色骰子。入手依旧冰凉沉重，符文黯淡无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与垃圾场环境格格不入的手机铃声在他破烂的西装内袋里响起。他有些茫然地掏出屏幕碎裂的老旧手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喂？”阿诚的声音沙哑。

“请问是陈诚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职业化、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权威感的女声。

“我是。”阿诚下意识用了自己几乎被抛弃的本名。

“这里是**金鼎律师事务所**。我们受您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远房亲戚委托，通知您，您已成为他遗产的唯一继承人。初步估算遗产价值约为**两千三百万**人民币。请您尽快携带有效证件，于明天上午十点，到我所办理相关手续。地址稍后短信发送给您。”

电话挂断了。阿诚握着手机，像一尊泥塑木雕，站在散发着无形恶臭的垃圾堆里。垃圾场的寒风刮过，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荒谬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远房亲戚？两千三百万？他唯一的亲戚只有老家的父母，哪来什么远房？难道是……那颗骰子？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颗黑色的骰子静静地躺着，六个扭曲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代价…他失去了名字，失去了嗅觉，换来了这泼天的富贵？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翻盘吗？

一种巨大的、混合着狂喜与彻骨寒意的战栗，瞬间席卷了他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