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琴痴指尖捻着泛黄的书页,正逐字看着《天师宝诰》,忽然被林清的声音打断。
“别看了,也就那四大天师的事。”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下巴搁在她肩头,目光扫过书页上的朱砂批注。
顾琴痴侧头避开他的气息,指尖顿在“张继先天师”几字上:“四大天师……我只在典籍里见过名号,你知道他们的事?”
林清直起身,捡了颗桌上的松子抛进嘴里:“略知一二。张道陵创了五斗米道,算是天师道的祖师;葛玄炼丹厉害,传说能召神役鬼;许逊斩蛟治水,留下个净明道;还有萨守坚,据说能降妖除魔,尤擅雷法。”
他说得随意,顾琴痴却听得认真:“原来如此。我总以为他们的故事都是传说……”
“半真半假吧。”林清笑了笑,“就像咱们现在,说不定百年后,也成了别人嘴里的‘传说’呢。”
顾琴痴被他说得一愣,低头再看书页,那些晦涩的字句忽然鲜活起来。或许所谓仙神,也曾是如他们这般,在凡尘里跌撞前行的人。她轻轻合上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封面上,烫金的“宝诰”二字泛着微光。
“天师明日就出关了。”顾琴痴翻过一页典籍,语气平平。
“噗——”林清刚喝进嘴的茶水差点喷出来,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洒了半袖水。他这几日可没少破戒,偷偷摸了只山鸡烤着吃,还拉着伙房的老张头喝了两盅米酒,哪一样不是犯了门规?
“你说什么?”他猛地拔高声音,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几分,“明日就出关?不是说最少要闭满七七四十九天吗?这才刚过半啊!”
顾琴痴抬眼瞧他慌慌张张的模样,忍不住抿唇:“今早玄清小道童来送点心时说的,许是天师觉得功德圆满,提前了吧。怎么了?看你吓的。”
林清手忙脚乱地擦着袖子,眼神躲闪:“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呃,天师出关是好事,好事。”他心里却在打鼓,盘算着要不要提前去祖师殿跪着认错,说不定还能从轻发落。
顾琴痴放下书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倒是听说,某人前几日在山后烤东西,香味飘到了藏经阁呢。”
林清脖子一梗:“那是……那是处理山鸡瘟!免得祸祸了咱们的菜地!”
“哦?”顾琴痴挑眉,“那伙房的酒坛子,是自己长腿跑你房里的?”
林清被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挠挠头,苦着脸:“完了,这下真要被天师罚去扫茅厕了。”
看着他那副样子,顾琴痴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放心吧,天师若真要罚,我替你求个情便是。”
林清眼睛一亮:“真的?”
“前提是,”顾琴痴收起笑意,板起脸,“你得把剩下的半坛酒交出来,还有,往后不许再破戒。”
“成交!”林清忙不迭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有顾琴痴帮忙求情,想来天师也不会太为难他。
“你现在还是去跪香吧!我给你备好了。”顾琴痴说着,从供桌下抽出一根胳膊粗的长香,点着了递过来,烟气袅袅,带着清苦的檀香。
林清看着那足有半人高的香,脸都垮了:“对着天师的神像跪这么久?这香烧完,膝盖都得废了!”
“谁让你先前不收敛。”顾琴痴把香塞进他手里,推了他一把,“快去祖师殿跪着,诚心点,说不定天师出关见你有悔意,罚得轻些。”
林清捧着那根沉甸甸的香,一步三回头:“那你呢?不陪我?”
“我去给你煮碗姜汤,免得跪久了着凉。”顾琴痴转身往膳房走,声音里带着笑意,“放心,我会时不时去看看,别偷偷偷懒。”
林清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燃得正旺的香,认命地往祖师殿挪步。殿里静悄悄的,天师神像端坐在供台上,目光似笑非笑。他规规矩矩跪下,刚把香插进香炉,就听见顾琴痴在外头喊:“别忘了,心里多念几遍《道门戒律》!”
“知道了——”林清拖长了调子应着,心里却嘀咕:等这事过了,非得让她尝尝烤山鸡的滋味不可。
檀香在殿内弥漫开来,混着他低低的念叨声,倒也生出几分虔诚来。
顾琴痴刚走到膳房门口,就听见祖师殿里飘来林清的嘀咕,像是故意说给她听:“我可不会犯戒哦!”
她脚步一顿,正要回头,又听见他带着点耍赖的调子:“哼,我是老虎化的,自然要食肉啊!天生的习性,哪能说改就改?”
顾琴痴又气又笑,这小子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她往锅里添了瓢水,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
“等会儿姜汤里可不给你放肉。”她对着空气轻声道,嘴角却弯起个浅浅的弧度。
祖师殿里,林清正对着神像做鬼脸,听见外面似有若无的回应,赶紧坐直了身子,假装专心致志地盯着那根长香。只是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像撒了把星星,亮闪闪的。
檀香缭绕中,倒真有几分说不清的热闹气。
“嘿嘿,等天师出关,我就给他八卦八卦咱们‘拜堂’的事。”林清搓着手,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像是笃定了会有好戏看。
顾琴痴一听,脸腾地红了,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拧:“你找死啊!那档子荒唐事也能往外说?”
“哎哟——”林清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贫嘴,“啧,说脏话了哈。这可不符合你平日里清冷的样子。”
“闭嘴!”顾琴痴松开手,耳尖还红着,“再提这事,我就把你偷喝酒、烤山鸡的事全告诉天师,让他罚你去守后山的坟地!”
林清立刻收了笑,举手作揖:“别别别,算我错了还不行?那事……那事烂在肚子里,绝不对第三个人说。”他偷偷瞟了眼顾琴痴,见她脸色稍缓,又小声嘀咕,“其实也不算荒唐嘛,好歹……拜过了不是。”
“林清!”
“哎,我不说了,不说了!”林清连忙溜开,往祖师殿外跑,“我继续跪香还不行吗?这香烧得真快,膝盖都麻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顾琴痴跺了跺脚,脸上却忍不住泛起笑意。阳光透过殿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根燃了一半的长香上,烟气慢悠悠地飘着,倒像是在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