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领事馆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晕。
庭院里移植的樱花树在精心调控的温度下反常绽放，粉白的花瓣在夜风中飘落，落在铺着猩红地毯的台阶上，像洒落的血滴。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水、雪茄和一种刻意营造的、虚假的“祥和”气息。
西装革履的绅士、珠光宝气的名媛穿梭其中，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仿佛外面那个烽火连天、饿殍遍野的世界与他们无关。
吴昭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站在喧嚣大厅的角落。
银线绣成的白玉兰暗纹在灯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衬得她肌肤胜雪，却也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化的微笑，妩媚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是百乐门头牌“白玫瑰”最完美的面具。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攥着的白玉兰香囊已被冷汗浸透，那里面藏着马嘉祺的纸条和贺峻霖给的微型信号发射器——伪装成香囊内的一颗“药丸”。
心跳快得像擂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硝烟的味道。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马嘉祺穿着深色长衫，与几位文化界名流站在一处，儒雅沉静，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每一个可疑的细节。
他看似随意地端着一杯香槟，手指却微微蜷曲，随时准备发出暗号。
严浩翔在商界那桌，离主桌稍远。
他一身考究的深蓝西装，金丝眼镜折射着冷光，正与一位日本商人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公式化的笑容，完全符合一个被拿捏住软肋、急于寻求庇护的商人形象。
只有吴昭妍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偶尔扫过主位时，眼底深处是淬了毒的冰冷恨意。
刘耀文不在场内。
他此刻应该正带着人，潜伏在领事馆后巷那辆散发着馊水味的垃圾清运车里，像一头焦躁的困兽，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出现的信号。
贺峻霖则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侍者西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
他脸上带着谦卑的微笑，眼神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每一个侍者、每一个宾客、每一处可能的监控死角。
他经过吴昭妍身边时，托盘微微倾斜，一杯红酒“恰好”递到她面前。
贺峻霖“吴小姐，您的酒。”
他声音不高，眼神飞快地与她对视了一瞬，传递着无声的信息：
“一切按计划，小陈在酒水台，注意我的手势。”
吴昭妍接过酒杯，指尖冰凉。
她看到不远处酒水台后，那个叫小陈的年轻侍者正低头擦拭杯子，动作沉稳。
主桌那边，藤原信一郎正与几位日本高官谈笑风生。
他今天穿着笔挺的将校制服，而非和服，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朵新鲜的樱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依旧，却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看到了角落里的吴昭妍，遥遥举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吴昭妍强迫自己回以一个略显紧张、甚至带着点讨好的微笑，微微欠身。
她演得很好，一个在强权面前惶恐不安、试图寻求一线生机的歌姬。
音乐声变调，司仪用中日双语宣布：
万能龙套［司仪］：“接下来，有请上海滩最璀璨的明珠，‘白玫瑰’吴昭妍小姐，为我们带来一曲《夜来香》！”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有惊艳，有好奇，有贪婪，也有藤原那洞悉一切的审视。
吴昭妍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干涩和狂跳的心脏。
她放下酒杯，在侍者的引领下，走向大厅中央临时搭建的小舞台。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经过藤原身边时，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带着樱花香气的古龙水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走上舞台，追光灯打在身上，刺得她微微眯眼。
台下是模糊的光影和无数双眼睛。
她微微颔首，乐队指挥一个手势，《夜来香》那熟悉而哀婉的前奏响起。
吴昭妍红唇轻启，清冽又带着一丝慵懒沙哑的嗓音流淌而出：
吴昭妍“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
她的歌声依旧动人心魄，如同月下清泉。
但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听出，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刻意营造的哀愁。
她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疏离或妩媚，而是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楚楚可怜的脆弱，目光时不时飘向主位的藤原，带着求助般的依赖和恐惧。
藤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欣赏着台上的表演，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
很好，这只美丽的夜莺，终于在他的笼子里唱出了他想要的哀鸣。
他喜欢这种掌控的感觉。
吴昭妍“……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吴昭妍唱着，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酒水台。
贺峻霖正端着空托盘走向小陈的方向。
就在两人身体交错的一瞬间，贺峻霖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快速地抚过自己的右肩！
信号！
藤原的“文物”要呈上了！
吴昭妍心头一凛，歌声却丝毫未乱，甚至更加哀婉动人。
她一边唱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高跟鞋的鞋尖“无意”中碰到了舞台边缘装饰用的一个小型扩音器支架。
吴昭妍“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
就在副歌即将拔高的瞬间——
“哐当！”一声不算太大但足够清晰的脆响！
万能龙套“啊！”
台下响起几声女士的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吴昭妍身上移开，惊愕地看向声音来源处——主桌方向！
就在吴昭妍制造小混乱的同时，藤原的贴身侍者正端着一个深紫色的、印着金色菊纹的漆盒，恭敬地走向主桌，准备呈上“重要文物”。
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和混乱，让侍者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端着漆盒的手也微微一晃。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贺峻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侍者斜后方。
他看似要去扶那个歪倒的支架，身体却巧妙地遮挡了大部分视线，手中的托盘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
“哗啦！”托盘上几杯香槟“恰到好处”地全部倾泻，淋了侍者一身。
贺峻霖“呀！对不起对不起！”
贺峻霖惊慌失措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擦拭”侍者身上的酒渍，动作幅度极大，几乎将侍者撞了个趔趄。
侍者猝不及防，手中的漆盒脱手飞出。
藤原信一郎“不！”
藤原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时间仿佛被拉长。
深紫色的漆盒在空中翻滚，盒盖在撞击中弹开。
一张折叠的、泛黄的纸张，从盒中飘落。
就在纸张即将落地的刹那，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是马嘉祺！
他离主桌最近，反应快得惊人。
在所有人还未从混乱中完全回神时，他已冲到了纸张飘落的下方，似乎是本能地想去接住这珍贵的“文物”。
然而，藤原的动作更快。
他眼中寒光爆射，一直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抬起！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虚假的祥和。
马嘉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伸向纸张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月白色的长衫上，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不断扩大的猩红。
马嘉祺“呃……”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猩红的地毯上。
那张泛黄的纸张，飘然落在他身下的血泊中。
死一般的寂静。
音乐停了，谈笑停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惊呆了。
吴昭妍的歌声戛然而止，她站在舞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马嘉祺。
那身染血的长衫，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眼中。
计划…失控了！
藤原缓缓放下冒着青烟的手枪，脸上的温和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令人胆寒的阴鸷和暴戾。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马嘉祺，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瞬间锁定了舞台上僵立的吴昭妍。
藤原信一郎“吴小姐。”
藤原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传遍死寂的大厅。
藤原信一郎“看来，你的歌声，不仅引来了夜莺，还引来了…不速之客啊。”
他一步步走向舞台，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如同死神逼近的倒计时。
他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宾客，扫过试图隐入人群的贺峻霖，最后牢牢钉在吴昭妍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藤原信一郎“既然戏台已经搭好，演员也都到齐了……”
藤原信一郎“那么，就让我们看看，这出‘夜来香’，最终会迎来怎样的…血色黎明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大厅四周厚重的丝绒窗帘被猛地拉开。
黑洞洞的枪口从窗外、从侧门伸了进来。
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封锁了所有出口。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场内的每一个人。
樱花祭的舞台，瞬间变成了真正的绞肉场。
而吴昭妍，站在舞台中央，如同祭品，被藤原信一郎冰冷嗜血的目光，彻底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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