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青铜令牌在掌心发烫时,她正跟着燕离穿过一片浓雾弥漫的竹林。令牌边缘的云纹突然亮起微光,脚下的青石板路竟泛起潮湿的青苔,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一丝腐朽的木头味。
“不对劲。”燕离握紧腰间的长剑,剑鞘上的缠绳无风自动,“这雾是死的,连风声都没有。”
前方雾霭散开处,浮现出一座青瓦白墙的古镇。镇口的牌坊题着“忘川”二字,笔画间爬满深绿的藤蔓,却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灰白——天明明是正午,镇上的灯笼却全亮着,红光透过纸罩,在石板路上投下凝固的光斑。
“有人吗?”苏婉举起令牌,令牌的微光让她看清街边的铺子:布庄的幌子停在半空,茶馆里的茶杯悬在桌边,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僵在石阶上,手里的糖葫芦还滴着糖汁,却在触及她指尖的瞬间化作灰烬。
“时间停了。”燕离的剑“噌”地出鞘,剑刃映出街角阴影里的轮廓——那是个穿灰布衫的老者,背驼得像座桥,手里拄着的拐杖竟是段枯骨。
“外来人?”老者的声音像风吹过破笛,“忘川镇三十年一轮回,入镇者皆困于执念,何时放下,何时归尘。”他枯瘦的手指指向苏婉,“姑娘的令牌,倒是能镇住这镇上的阴气。”
青铜令牌突然剧烈震颤,苏婉恍惚间看见幻象:一个红衣女子在桥头哭泣,手里攥着半块玉佩;一个书生在灯下写诗,墨迹晕染成血;还有个孩童在巷口等爹娘,一等就是百年。
“他们都是困在这里的魂魄?”燕离的剑划破空气,却斩不断老者身边的雾气,“规则是什么?”
“执念不散,时光不止。”老者指向镇中心的钟楼,“钟鸣三声,执念成锁;若能让钟摆重动,便可破局。只是……”他浑浊的眼睛看向苏婉,“令牌能镇阴,却镇不住人心底的东西。”
苏婉摩挲着令牌上的云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这令牌是父亲拜师给的法器,能“通幽明,辨执念”。她举起令牌走向钟楼,光斑在墙上拼出破碎的画面:红衣女子的玉佩,原是与恋人的定情物,恋人出征未归,她守着玉佩枯等至死;书生的诗,写的是未中举的遗憾;孩童的等待,只因爹娘曾说“买完糖人就回来”。
“他们不是被镇困住,是被自己困住了。”苏婉的令牌贴近钟楼的铜门,门内传来沉闷的撞击声,“燕离,帮我!”
燕离的剑劈向门锁,火星四溅中,青铜令牌的光芒涌入钟楼。苏婉将令牌按在钟摆上,幻象中的红衣女子、书生和孩童突然变得清晰——他们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舒展,红衣女子将玉佩放在桥头,书生烧毁了诗卷,孩童笑着挥手,化作点点流萤。
“咚——咚——咚——”
钟声穿透古镇,悬着的灯笼依次熄灭,飘动的幌子缓缓落下,街边的魂魄化作轻烟。老者望着重获生气的镇子,佝偻的背脊竟挺直些许:“姑娘放下了他人的执念,也该看清自己的了。”
苏婉愣住的瞬间,令牌映出她心底的画面:年少时父亲临死前,将这令牌塞进她手里说“等娘亲回来”。原来她一直执着的“寻找”,早已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
“走吧。”燕离的剑已入鞘,他身后的雾霭重新聚拢,古镇在晨光中变得透明,“执念是锁,也是钥匙。”
青铜令牌的光芒渐渐淡去,苏婉回头时,忘川镇已消失在竹林深处。掌心的令牌凉如秋水,她却突然明白:所谓秘境,不过是人心的镜子;所谓回归,是带着放下的勇气,重新走进人间的风雨。
竹林外的日光正好,燕离的剑穗在风中轻摇,苏婉将令牌收入袖中,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