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瘴气裹着雨丝,打在李婉的青铜令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令牌上的饕餮纹隐隐发烫,三天前在山脚下的集镇,他们就听见了传闻——那座孤零零立在山坳里的三清观,每到子夜就会传出孩子的哭声,细弱得像被捂住嘴,却又执拗地钻入耳膜。
“道长,借宿一晚?”燕离按着腰间的剑,目光扫过道观朱漆剥落的大门。老道士拄着桃木杖迎出来,雪白的胡须沾着雨珠,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像藏着蜜:“两位是行脚的商人?快请进,贫道这观虽小,避雨却够了。”
进了观门,李婉的令牌在袖中震了震。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沉沉的,隐约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道长这观里,倒还清净。”李婉状似无意地瞥过去,老道士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出家人清净惯了,只是偶尔……收留些迷路的山民。”
子夜时分,雨还没停。李婉和燕离守在客房,果然听见了那哭声——从偏殿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夹着锁链拖地的轻响。燕离刚要起身,李婉按住他,指尖在令牌上划了道符,牌身的饕餮纹突然亮起微光,映出窗外一道佝偻的影子,正贴着墙根往偏殿挪。
两人悄无声息地跟上去。老道士正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提着盏油灯,灯光照在他脸上,哪还有半分慈和?眼窝深陷,嘴唇抿成条刻薄的缝,正低声咒骂:“哭什么哭?等炼成了七煞童子,你们的骨头还能助贫道再活五十年!”
门被推开的刹那,李婉看清了里面的景象:七个孩子蜷缩在墙角,手脚被粗铁链锁着,最小的那个不过四五岁,脸上还留着被巴掌扇过的红痕。而供桌上的黑陶瓮敞着口,里面盛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腥气直往人天灵盖冲。
“原来是你们两个小鬼在窥探。”老道士猛地转身,桃木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突然弹出三寸长的尖刺,“本想留你们到天亮当点心,既然撞破了,就别怪贫道心狠!”他挥杖刺向燕离,杖影里裹着股腐臭,竟像是用死人骨打磨过。
燕离的剑“噌”地出鞘,剑光劈开雨雾,与杖尖撞在一处。李婉趁机将青铜令牌掷向墙角,饕餮纹爆发出金光,锁链应声而断。“带孩子走!”她喝了一声,反手接住飞回的令牌,牌身横扫,正劈在老道士手腕上。
老道士惨叫一声,桃木杖脱手,却突然从袖中甩出一把淬了毒的银针。李婉旋身避开,银针擦着她的发梢钉在柱上,木头瞬间冒出黑泡。“你们以为救得走?”老道士狞笑着拍了拍供桌,七个黑陶瓮突然齐齐震动,里面涌出粘稠的血雾,化作七个模糊的孩童影子,张着嘴往孩子们扑去——竟是用之前惨死的孩童精血炼的邪祟。
“孽障!”燕离的剑舞成一团白光,剑气斩得血雾四散。李婉将令牌竖在胸前,饕餮纹大口一张,竟将那些血雾吸了进去,牌身顿时烫得惊人。老道士见状目眦欲裂,扑过来想抢令牌,却被燕离一脚踹在胸口,踉跄着撞翻了供桌。
供桌下露出个暗格,里面堆满了孩童的骸骨,指骨上还套着小小的银镯子。李婉盯着那些骸骨,令牌上的饕餮纹突然发出咆哮般的嗡鸣,她猛地将令牌砸向老道士面门:“用孩童性命换你长生,你这心肝早就烂成泥了!”
令牌嵌入老道士额头,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身体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化作一摊冒着黑烟的脓水,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只有那根桃木杖还在地上抽搐,杖芯里爬出无数白色的蛆虫,很快被雨水冲得无影无踪。
救下孩子送回集镇,两人往回走时,燕离突然停在溪边。对岸的芦苇荡里,盘着条水桶粗的青蛇,七寸处插着半截铁矛,正是村民口中每年都要偷牲畜的“灾星”。可此刻,它正用尾巴卷着个落水的孩童,小心翼翼地往岸边送。
“是陈家的小娃。”李婉认出那孩子,去年在集镇上,她见过这娃偷偷给蛇妖送过馒头,还被村民骂作“妖崽子”。原来,是这一点点的善意,让本该凶戾的蛇妖记了这么久。
没等他们走近,上游突然传来巨响,山洪裹挟着泥沙冲垮了堤坝。蛇妖将孩子放在岸边,猛地转身,庞大的身躯像座青色的山,死死堵住溃堤的缺口。浊浪拍在它背上,铁矛扎得更深,血混着水往下淌,它却连动都没动,只是抬头对着村落的方向嘶鸣——像是在叫人快来。
村民们举着火把赶来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那个曾骂孩子“养不熟的白眼狼”的陈老汉,看着蛇妖背上的血窟窿,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后来,洪水退了,蛇妖的身体凉透在缺口上,七寸的伤口里,还卡着块被它用身体护住的、刻着小娃娃名字的木牌。
三个月后,李婉和燕离再经此地,看见溃堤处多了座小小的庙,庙里没有神像,只供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条盘着的蛇。陈老汉带着孩子们在清扫,石板前摆着刚蒸好的馒头,热气腾腾的,像极了去年那个孩子偷偷送出的那一个。
“人心能养出比妖还毒的东西,”燕离望着那座蛇庙,声音轻了些,“可人心的暖,也能焐热最冷的妖。”
李婉摩挲着青铜令牌,牌身的饕餮纹安安静静的,像是也在听着庙里飘出的、孩子们朗朗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