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驰是在一个下着冷雨的清晨,从陈阳嘴里听到消息的。
少年抱着个刚换下来的汽车滤芯,一边擦油污一边念叨:“驰哥,我昨天刷到林小姐朋友的朋友圈,说有个摄影师追林小姐,送花送奶茶的,特殷勤。”
沈驰握着扳手的手顿了顿,铁锈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然后呢?”
“然后林小姐拒绝了啊!”陈阳眼睛一亮,像是在报喜,“她朋友说,林小姐说‘心里还有点事没放下’,你说……她是不是还想着你呢?”
“心里有事”四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沈驰一直紧绷的神经。他放下扳手,走到窗边,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道。
他想起林晚发的那张向日葵照片,想起她朋友圈里的市集速写,想起那个只露出半只手臂的摄影师——原来她的“过得很好”里,藏着这样的波澜。
“心里有事……”沈驰低声重复,指尖在窗台上划出一道水痕,“是还在怪我吗?”
陈阳凑过来,小声说:“驰哥,我觉得林小姐不是怪你,是真的对你上心过。你要是再不去找她,真被别人追走了,哭都来不及。”
沈驰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这三个月,他每天刷她的朋友圈,看她画的画,听陈阳念叨她的消息,像个偷偷藏在角落的观众,看着她在没有自己的舞台上发光。他以为这样就够了,以为不打扰是最好的温柔,可听到她“心里有事”,听到她拒绝别人,那份被压抑的在意,突然像雨后的野草,疯长起来。
当晚,沈驰几乎没合眼。他翻出林晚以前“顺路”塞给他的插画,画的是只蹲在修车行门口的猫,旁边写着“沈老板的猫”(其实他根本没养猫)。笔画稚嫩,却透着股热乎劲儿,像她本人。
天刚亮,他就翻出那辆哈雷摩托,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连油箱上的划痕都用麂皮布蹭了又蹭。陈阳来上班时,看到他穿着件干净的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往摩托上绑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驰哥,你这是……”
“去邻市。”沈驰的声音有点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店里的事你多盯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没说去做什么,但陈阳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笑了:“放心吧驰哥!祝你……马到成功!”
哈雷摩托的引擎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响亮。沈驰戴着头盔,风灌进衣领,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里的燥热。三个小时的路程,他没敢停,手心攥得发紧,连油门都控制得格外小心,像在护送什么稀世珍宝。
他甚至没想好见到林晚该说什么。是说“我想你了”,还是“对不起”?或是像以前那样,扯着嘴角说句“顺路过来看看”?
越靠近邻市的文创园区,他的心越慌,像个即将参加考试的学生,既期待又恐惧。
园区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暖光,门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沈驰把摩托停在街角,没敢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林晚的工作室方向。
没过多久,他看到林晚出来了。
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一卷画纸,正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话——是那天朋友圈里的摄影师周明宇。两人站在银杏树下,周明宇手里拿着个相机,正指着镜头里的画面,林晚听得很认真,偶尔仰头笑起来,阳光落在她脸上,像镀了层金边。
那笑容,比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亮。
沈驰坐在摩托上,头盔还没摘,隔着挡风镜看着那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慢慢收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她现在的生活很好,有谈得来的朋友,有喜欢的工作,有明媚的笑容,这些都和他无关,也不需要他的参与。他的出现,会不会像一颗石子,打乱她平静的湖面?
周明宇递给林晚一个信封,她接过来,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进工作室。周明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里的温柔藏不住。
沈驰发动摩托,引擎声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没有上前,甚至没敢让她看到自己,就那样,调转车头,沿着来时的路,慢慢离开了。
回去的路,走得格外慢。风里带着银杏叶的味道,像林晚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沈驰摘下头盔,任由风吹乱头发,眼眶有点涩。
他终于明白,有些在意,来得太晚,就只能变成远远的观望。
他可以为她跨越大半个城市,可以为她笨拙地鼓起勇气,却在看到她安稳的幸福时,选择了退缩。
不是不爱,是怕自己给的,不是她想要的;怕自己的靠近,会毁掉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回到修车行时,天已经黑了。陈阳看到他独自一人回来,摩托上的帆布包原封不动,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驰哥……”
“没事。”沈驰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她挺好的,这样就够了。”
他走进里屋,拿出那把明黄色的伞,撑开,又合上,反复几次,直到指节发白。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沈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第一次承认,原来“放手”这两个字,比“拥有”,更需要勇气。
而他的勇气,来得太迟,也太轻,托不起她的阳光。
只是那晚,他没再睡,坐在旧沙发上,对着那把伞,直到天亮。手机里,林晚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画:银杏树下,有个模糊的摩托影子,被落叶半掩着,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秋天的风,带了点远方的消息。”
沈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