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城西音乐厅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像一块巨大的琥珀。

骆为昭站在正门前的喷泉旁，黑色高领毛衣代替了平日的警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军刀。

他看了眼手表：五点五十八分。

“提前两分钟，骆警官的时间观念总是这么精确”。

裴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薄荷烟的清冽。

骆为昭转身时，发现对方今天没穿惯常的白大褂，而是套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露出浅色衬衫的一角，像雪线划过山脊。

“是你早了十二分钟”。

骆为昭注意到裴溯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连我的份都算好了？”

裴溯递过其中一杯：“美式，双份糖，上次在警局看到你咖啡机旁的糖包消耗量后记下的”。

他抿了口自己的那杯，“不过我这杯是无糖的，毕竟……”

他晃了晃左手小指。

骆为昭接过咖啡时故意让两人的指尖相触，比白天在咨询室那次停留得更久：“所以心理咨询师先生，今天的诊断主题是什么？”

“声波对多巴胺分泌的影响”。

裴溯走向检票口，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划出轻微的弧度，“以及……”

“以及什么？”

“观察一位刑警队长在非工作状态下的真实反应。”。

裴溯回头时，镜片后的眼睛含着狡黠的光，“比如现在，你在数音乐厅的紧急出口数量”。

骆为昭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他确实刚扫视完整个大厅的安全通道。

“职业病”

他坦承道，突然靠近裴溯的耳侧，“不过我也注意到，你从见面开始已经调整了三次领口，你好像很紧张？”

裴溯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这时前厅的灯光暗了下来，恰到好处地掩住了他耳尖泛起的血色。

他们的座位在二楼右侧的包厢，红色丝绒座椅形成一个半私密的空间。

当乐团开始调音时，骆为昭发现裴溯的左手小指又开始轻微颤抖，这次幅度比白天更大。

“你冷吗？”他低声问。

裴溯摇头，却在下一个低音提琴的震颤中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

骆为昭没说话，只是解开自己的大衣纽扣，将一半衣料搭在裴溯膝头。

羊毛内衬还带着体温，混合着淡淡的枪油与雪松的气息。

“《第五交响曲》创作于1937年”。

裴溯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他们能听见，“肖斯塔科维奇在被斯大林政府监视期间写的”。

骆为昭看着裴溯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约你出来？”

裴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结案后的……”

“因为那个凶手和你很像”。

骆为昭打断他，“同样的左手小指颤抖，同样的咖啡因过量症状，甚至在审讯室整理袖口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舞台上，小提琴声部突然拔起一个尖锐的高音。

裴溯的手指猛地攥紧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你怀疑我？”

骆为昭的手掌覆上裴溯的手背，触到一片冰凉：“我在告诉你，为什么这三个月来我每周都找借口去你的咨询室”。

他的拇指摩挲着对方突起的腕骨，“那个凶手第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时，我差点把咖啡泼在案情板上，因为他抬手推眼镜的样子让我想到了你”。

裴溯的呼吸变得急促，舞台上铜管乐器的轰鸣恰好掩盖了他的心跳声。

骆为昭趁机又靠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太阳穴：

“所以现在轮到你了，裴医生，为什么你的抽屉里有我的档案？为什么相框后面藏着我家小区的门禁卡？”

大提琴声部在此刻倾泻而下，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雪崩。

裴溯突然转身，镜片后的眼睛在舞台反射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因为三年前你离婚那天，我在民政局对面的咖啡馆”。

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波动，“看着你摘下戒指在窗台上放了一整天，最后被夕阳照得像在流血”。

骆为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记得那天窗台上的光，记得自己数了七个小时的秒针走动，却不记得对面咖啡馆里有什么人。

音乐进入第四乐章，定音鼓的震动让整个包厢都在轻微颤抖。

裴溯像是被这震动惊醒般想要抽手，却被骆为昭反手扣住五指。

“所以这三年……”

骆为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一直在……”

裴溯终于直视他的眼睛，“观察你，分析你，记录你每次来咨询时领带的不同打法，统计你破案周期与咖啡消耗量的正比关系”。

他苦笑一下，“很变态是不是？”

骆为昭突然笑了，他松开裴溯的手，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摘下了他的眼镜。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穿高领毛衣？”

他俯身时，温热的呼吸扑在裴溯裸露的颈侧，“因为上周你诊疗时盯着我解开的领口看了三次。”

裴溯的耳廓彻底红了。

骆为昭趁机将他的眼镜折好放进自己口袋，在渐强的乐声中贴着他耳畔说：

“现在我们都暴露了，医生，接下来是互相治疗时间”。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掌声如雷。

没人注意到二楼包厢里，有人正借着黑暗交换第一个吻，带着咖啡、枪油和未说出口的三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