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无声的溪流,裹挟着尘埃与决心,悄然滑过两年光景。林晓琳的大学生涯已至尾声,象牙塔外的喧嚣世界正缓缓拉开帷幕。这两年,她将自己活成了一张紧绷的弓,刻意规避着所有可能与周子扬交汇的轨迹——同学聚会、共同朋友的圈子、甚至是他可能出现的知名商圈。她像一个在漫长冬日里蛰伏的猎人,摒弃了无谓的喧嚣,只专注于打磨自己的爪牙,淬炼着足以撕开伪装的锋芒。每一次图书馆闭馆的钟声,每一次深夜合上专业书的疲惫,都在无声地堆积着力量。
然而,命运的齿轮终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在毕业季的喧嚣中,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咔哒一声,精准地咬合了。一场汇聚了各方翘楚的“优秀毕业生交流会”在市中心奢华的酒店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洒下冰冷而璀璨的光芒,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槟的微酸气泡、女士香水混合着点心甜腻的气息,以及衣香鬓影间礼貌而疏离的寒暄。林晓琳作为院系代表出席,一袭剪裁利落的黑色小礼服衬得她气质清冷,与两年前那个眼神怯懦的女孩判若两人。
就在她端着一杯剔透的金色香槟,与一位教授低声交谈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仿佛有某种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空气,晓琳的心脏在胸腔里毫无征兆地剧烈一缩,随即又被一股更加强硬、更加冰冷的恨意狠狠攥住、压下。她循着那几乎刻入骨髓的感应望去——那个熟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光影交错的门廊下。
周子扬。他穿着显然价值不菲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完美地包裹着挺拔的身躯,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那张曾让她沉溺的脸庞,此刻正带着惯有的、极具欺骗性的温和笑容,从容地向周围的人颔首致意,举手投足间尽显“青年才俊”的意气风发。他是作为某家势头正劲的新锐公司的代表受邀而来的。
晓琳端着香槟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冷的杯壁几乎要嵌入指腹。杯中的液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而剧烈晃动,漾起危险的涟漪,几滴金黄的酒液飞溅出来,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冰凉黏腻的触感。心脏在瞬间的窒息感后,被强行灌入的冰水冻结。她深深地、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翻涌的恨意和胃里的不适一同压回深渊。再抬眼时,脸上已覆上了一层完美的面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职业化疏离的礼貌微笑,仿佛只是在看一个久未谋面、无关紧要的普通学长。
周子扬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便精准地锁定了她。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艳,随即那惊艳迅速化为毫不掩饰的赞叹,以及更深一层、如同打量所有物般的占有欲。他嘴角噙着那抹无往不利的微笑,端着酒杯,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径直向她走来。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定而清晰的声响。
“晓琳?”他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重逢的惊喜,“好久不见!”他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蛛网,在她身上流连,从精心打理的发梢到纤细的脚踝,带着评估艺术品般的欣赏,“你……变化真大。”他刻意停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有气质了。”那语调,是惯用的、曾能轻易让未经世事的她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温柔陷阱。
若是两年前那个傻乎乎的林晓琳,此刻恐怕早已手足无措。但此刻,晓琳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那虚伪的温柔话语像隔夜的馊饭,令人作呕。她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以一个极其自然却无比坚决的姿态,避开了他那只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试探和掌控欲伸向她肩膀的手。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潭,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周学长,好久不见。恭喜你事业有成。”
她刻意的冷淡和那不着痕迹的闪避,让周子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迅速掠过一丝被忤逆的不悦。但这不悦很快被更浓烈的兴趣和征服欲取代。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形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暧昧的私密感:“怎么,还在生我的气?”他微微俯身,气息几乎要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刻意的亲昵,“当年……是我年轻不懂事,太冲动,伤了你的心。看到你现在这么好,出落得这么出色,我真的很为你高兴。”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语气带上几分蛊惑人心的真挚,“你知道吗?这两年,我一直都没忘记你……”
**虚伪!令人作呕!** 晓琳心中冷笑,那冰冷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她抬眼,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周子扬那双曾让她沉溺、此刻在她看来却只盛满了算计和欲望的眼睛。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能将人灵魂都冻僵的锐利,仿佛能轻易洞穿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周学长,”她的声音依旧清晰而冷静,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刚好能让旁边经过或驻足的一两个人隐约捕捉到关键词,“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旧物,“人总要向前看的,沉溺于过去无意义的情感纠葛,只会拖慢自己前进的脚步,不是吗?”她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完美却毫无温度、如同冰雕般的笑容,“就像……您现在的公司,听说发展势头非常不错?在业界都引起了不小的关注。想必您也是深谙此道,专注于当下和未来宏图的人吧?”
这番话,字面上客气周全,滴水不漏,实则句句如淬毒的软刃。一句“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轻巧带过,却点明了他当年的背叛是既定事实;“无意义的情感纠葛”更是直指他虚伪的表白;“沉溺过去阻碍前进”是嘲讽也是反击;最后抬出他引以为傲的“事业有成”,既是提醒他自己的身份地位来之不易,更是暗含警告——别再用你那套虚伪的把戏来招惹我,否则,你的“未来宏图”未必安稳。
周子扬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如同被瞬间冻裂的石膏面具。他完全没料到,眼前这个曾经对他满眼崇拜、言听计从、仿佛他勾勾手指就能召之即来的女孩,如今竟能如此冷静、如此犀利、如此精准地反击,每一个字都戳在他最不愿被触碰的痛处和虚伪的假面上。她那洞悉一切、仿佛能将他灵魂都看穿的眼神,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所遁形的狼狈和一种被冒犯的强烈恼火。他精心准备的所有甜言蜜语、所有营造暧昧氛围的铺垫,都被这堵无形的、散发着寒气的冰墙撞得粉碎。
“呵……”他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声,试图重新掌控局面,但眼底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冷硬和审视,“晓琳,你真是……变得不一样了。”这句话不再是夸奖,更像是在评估一个突然出现的、不可控的变量。
“人总要成长的,”晓琳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尤其是在经历过一些……足够刻骨铭心的教训之后。”她刻意加重了“刻骨铭心”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狠狠凿在周子扬试图粉饰的过去上。说完,她优雅地、象征性地举了举手中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杯,姿态从容得如同在告别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抱歉,失陪一下,我看到导师在那边了。”
她不再看他一眼,脊背挺直如修竹,迈着坚定而从容的步伐,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毫不留恋地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融入不远处的人群。那背影,决绝,利落,带着一种破茧重生的力量感。
留下周子扬独自站在原地,手中那杯香槟仿佛失去了温度。他看着那抹消失在人群中的黑色身影,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初的惊艳和玩味早已被错愕、恼羞成怒和一种强烈的失控感所取代。第一次,他在林晓琳面前感到了彻底的挫败。这种失控感,非但没有让他心生退意,反而像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更强的征服欲和一种……被猎物反噬般的不安与警惕。
“林晓琳……”他抿了一口杯中冰冷的酒液,喉结滚动,眼神褪去了伪装的温和,变得深沉而危险,如同盯上了新猎物的猛兽,低声自语,“有意思。”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没有按照他预设的、重温旧梦或是轻易征服的剧本上演,反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汹涌的暗流,点燃了新的导火索。
晓琳穿过人群,心脏仍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但那冰冷的恨意已化为一种淬火般的坚定。她知道,短暂的、自我磨砺的平静结束了。真正的较量,无声的硝烟,才刚刚在这衣香鬓影的浮华之地,悄然拉开序幕。